沈砚把陈昭的日记本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正准备关门。钥匙已经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刚响完半秒,巷口就被一辆加长商务车堵死了。车头正对着他的铺门,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冒着白烟。
一个穿丝绒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座后面钻出来。领口敞着,露出一根粗金链,链子坠着一块圆形的翡翠吊坠,翠色浓得像泼上去的颜料。他下车之后先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粗短,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然后回身从后座接过来一样东西。一张古琴,琴身用深蓝色的绒布裹着,只露出琴头的一小截。
“沈师傅!”他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旧货市场的水泥地上声音很响,“救急,救急!”
沈砚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锁已经开了。他回头看李正阳,李正阳靠在车门上抱臂站着,下巴朝他点了一下,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这琴裂了,”钱百万把琴抱到修复台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一层一层揭开绒布,“帮我修好,五十万。”
日光灯管照在琴面上,一张晚清古琴,琴身从雁足到岳山有一道长裂,裂口处木质外翻,露出了内部暗色的旧漆和灰胎。雁足上的缠绳已经松了,有几根琴弦断了,断面发暗,像是断了有些年头。
沈砚看了那琴一眼,又看了钱百万一眼:“你什么来路?”
“钱百万,”男人嘿嘿笑了一下,“做生意的。这琴上周拍卖会三百万拿下的,修好了转手至少五百万。”
沈砚“啧”了一声:“三百万买的琴,你出五十万修?这买卖精啊。”
钱百万搓了搓手:“那沈师傅您看——”
沈砚的手指已经在琴面上搁着了。指腹沿着裂口的方向从琴头划到琴尾,木质在指尖留下温凉的触感。他本来只是想评估一下裂口的深度,但指尖划过琴面的那一瞬间,耳畔涌出了声音——琴音,像是有个人在另一头轻轻拨动了琴弦。那声音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串断奏的音节,短促、有节奏地重复着。长,短,短,长,长——像有人用指节在木桌上敲出一串规律分明的信号。摩斯电码。沈砚的手指在裂口边缘停住了。
他睁开眼。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没法解释。
“这琴什么来历?”他问。
钱百万搓了搓手指:“晚清名琴,我上周拍卖会上——”
“我问的是更早的。”沈砚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这琴之前的主人是谁?”
“那谁知道啊,拍卖行的人就说是晚清的——琴这东西嘛,谁弹过都一样——”
“不一样。”沈砚打断他。他的手指又轻轻搭了上去,指腹贴着裂口边缘的漆面,重新听了一遍那一串断奏的音节。长短短长长。他在脑子里把那串信号又重新数了一遍。确实是密文。
“琴放我这儿,”沈砚说,“研究一下修复方案。明天给你答复。”
钱百万连连点头:“行行行,那沈师傅您费心——”他退到门口的时候还在回头,“那价钱——”
“看了再说。”
门关上之后沈砚立刻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软件。他用指甲轻轻拨动琴弦——不是随意地拨,而是按照刚才听到的那串节奏,拨一下停一下,再拨一下,把断奏的音符一个不差地录了下来。录音文件存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钱百万的商务车正倒出巷口,没有停。
沈砚把录音发给苏晚晴,附了一句话:“琴音里面有密文,晚清名人的。找人破译,越快越好,别跟任何人说。”苏晚晴秒回:“收到!!!”
沈砚把古琴重新用软布盖好。李正阳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忙完了?走不走?”沈砚看了一眼手机——苏晚晴的回复是收到了,但破译还需要时间。他站起来抓了外套:“走。”
副驾上,他把陈昭的日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山路颠簸,纸页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他翻到夹着干枯槐树叶的那一页,纸面上有一行被反复描过的字:“沈老师说方鼎不该被任何人拥有,它应该回土里去。但回土之前,得把真相留下。”
沈砚合上日记本,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影。李正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沈砚没回头:“想我爸给一个二十年前的学生上的最后一课。”
车在一个乡镇小旅馆门口停下了。李正阳熄了火,旅馆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地闪,把“鑫鑫旅馆”四个字的“鑫”字亮了一半又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鑫”字的光只剩顶上那一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沈砚看着那颗忽明忽暗的灯管,把日记本收进了外套里。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旅馆门前的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到了。”李正阳说,“钱德贵三天前住的就是这家。”
招牌又闪了一下。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