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在远山背后，官道被染成暗红色。
谢临川走在最前面。
王大、张金、李二猴、赵强跟在后面，四人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亭舍里的那场交锋没有动刀，也没有死人，可二十三名亭长低头应命，乡啬夫当众退让，还是让他们出了一口气。
王大忍了半路，终于开口。
“老爷，您今日可真威风。”
他咧开嘴，声音压不住兴奋。
“那个乡啬夫刚开始还拿规矩压人，后来让您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都白了。”
张金摸着腰间的钱袋，听完便摇了摇头。
“威风是威风，麻烦也是真的麻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的亭舍。
“乡啬夫管着两乡赋税，李子良背后又站着李家。老爷刚上任便碰了他们的东西，他们嘴上认了，回去后未必肯认账。”
“那就让他们来。”
王大拍了拍刀柄。
“在边关的时候，辽狗都杀过，还怕几个乡绅？”
“辽人要杀你，会提刀冲上来。”
张金瞥了他一眼。
“这些人要杀你，先请你喝酒，再给你送女人，等你睡熟了，才让人割你的脖子。”
王大被说得一滞，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李二猴没有参与争论。
他落后众人半步，目光始终在道路两侧游动。
官道旁边长着成片杂树，几处土坡背后都能藏人，他经过时都会多看两眼。
赵强背着装有铁锤、凿子的小布包，低头赶路，也没有插话。
谢临川将四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脚步没有停。
“张金说得没错。”
王大脸上的兴奋收了几分。
谢临川继续道：“我要各亭上报人丁，不只是为了查盗匪。”
“地方大户藏了多少佃户，瞒了多少人口，名册一交，迟早会露出破绽。”
“乡啬夫为何拦我？”
“不是因为我坏了规矩，是因为我碰到了不该让我看的东西。”
张金点了点头。
“藏下一户人，便能少交一户的赋税，也能多出几个不用登记的长工。”
“要是庄子里还养着私兵，或者跟山匪有来往，那就更怕见光。”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不错。”
张金听到这句夸赞，腰背不由得直了一些。
谢临川又道：“前任游徼死在山匪手中，县里的王家、李家和县衙却没有追查到底。”
“要么，他们真是一群废物。”
“要么，那伙山匪后面站着人。”
官道上安静下来。
王大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
赵强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老、老爷，他们会不会先对咱们下手？”
“会。”
谢临川答得直接。
“可能对我下手，也可能先找你们。”
“你们跟我从北朔关回来，又是我手里仅有的四个人。若能买通一个，剩下的人便都有了破绽。”
王大立刻道：“俺绝不会背叛老爷！”
“我信你现在不会。”
谢临川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四人。
“可若有人把你娘绑了，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呢？”
王大张着嘴，脸色变了。
他的母亲常年卧病。
他当年参军，便是为了给母亲换药。
真有人拿母亲逼他，他敢拼命，却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冷静。
谢临川没有等他回答，又看向张金。
“若他们抓了你爹呢？”
张金脸上的精明也淡了下去。
哪怕他那赌鬼父亲将家底败光，还让他顶债入伍，那也是他爹。
李二猴垂下眼，没有亲人在世。
赵强则攥住了袖口。
他家里还有父母和一个尚未出嫁的妹妹。
“人有牵挂，不是坏事。”
谢临川道：“可牵挂落在敌人手里，便会变成刀。”
“所以，我准备在大槐村后面买下一片地，修一座庄子。”
张金刚才还沉着的脸顿时抽了一下。
“老爷，修庄子可不便宜。”
“买地要钱，烧砖要钱，请人也要钱。若还要修围墙，少说得几十两银子。”
“先买地，再修屋。”
谢临川道：“围墙可以慢慢建，住处必须尽快准备出来。”
“庄子建好之后，你们把家中亲人都接过去。”
“几家人住在一处，彼此有个照应。再养几条狗，安排人轮流守夜，寻常贼人不敢轻易靠近。”
王大怔怔地望着他。
他只想着跟在谢临川身边办事，从未想过家里的老母亲该怎么办。
张金原本还在盘算银钱，手却从钱袋上放了下来。
谢临川看着四人。
“你们替我办事，仇家自然会算到你们头上。”
“你们的家小，我会管。”
“但有一条，从搬进庄子的那日起，庄中规矩必须听我的。谁泄露行踪，谁私下结交外人，谁给敌人递话，我不会留情。”
王大重重跪在地上。
膝盖撞进路旁的硬土，发出一声闷响。
“老爷，俺这条命早就是您的。”
“您还肯管俺娘，俺要是生出二心，不用您动手，俺自己抹脖子！”
张金没有立刻跪。
他先看了看谢临川，又低头算了几息，最后也单膝落地。
“老爷，我张金爱钱，也怕死。”
“可谁能让我爹有屋住、有饭吃，我就替谁卖命。”
李二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走到王大身旁跪下，只说了四个字。
“我跟着老爷。”
赵强最后跪下，低声道：“我、我也是。”
谢临川没有因这几句话露出喜色。
忠心不能只看嘴上说什么。
时间久了，遇到钱、刀和生死，才能看清一个人的骨头。
不过眼前四人是他从尸堆里挑出来的，也是他在青石县最可信的班底。
“都起来。”
谢临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去后，各自把家中人口和难处写下来。”
“不会写的，报给张金。”
张金立刻应道：“是。”
王大几人起身追了上去。
这一次，四人没有再谈亭舍里的威风。
他们开始商量庄子该建在哪里，家中哪些东西需要搬，老人能不能走远路。
张金嘴上仍在算钱，却已经把自家那份砖瓦也算了进去。
等五人回到大槐村，天色已经暗了。
谢家院门前挂起了一盏油灯。
王氏和谢离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
看见谢临川回来，王氏放下手里的竹筐，快步迎了上来。
“川儿，今日上任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
谢临川看了一眼父亲。
谢离没有多问，只将靠在墙边的锄头拿进柴房。
他在村中活了大半辈子，知道衙门里的事情不该随便打听。
王氏则围着儿子看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放下心。
“饭还在锅里热着。”
“阿宁也没走，在你屋里照看那颗蛋。”
谢临川听见这句话，目光转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半掩，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墙角多了一口大肚瓦缸。
青灰色蛇蛋躺在缸里，下半截埋在湿润的河沙中，四周用稻草固定，免得滚动。
旁边还放了一只盛水的粗瓷碗。
宋林夕蹲在瓦缸旁，手里拿着湿布，正擦拭蛋壳上的泥痕。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将湿布放到一旁。
“我问过村里孵鸡鸭的人，又照着你说的试了试。”
“这颗蛋太大，寻常竹筐装不下。我便找婶子要了口旧缸，洗干净后铺上河沙和稻草。”
“白天热的时候，我会把上面的草掀开一些。晚上冷，再多盖一层。”
谢临川走到缸边，俯身检查。
河沙湿而不积水，稻草也没有塞得太紧。
蛋壳表面已经擦净，几道天然纹路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他的手掌贴上蛋壳。
里面仍有轻微搏动，间隔比昨夜稳定。
“这样很好。”
宋林夕肩头松了些。
“我还怕弄坏了。”
“它没有那么脆弱。”
谢临川收回手。
“不过它来历不明，破壳前可能会有动静。你照看时不要离得太近，更不能让爹娘碰它。”
“若蛋壳出现裂纹，或者里面撞得厉害，立刻来找我。”
宋林夕点头，将每句话都记下。
“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门外，声音低了些。
“婶子问过这是什么，我只说是你从山里带回来的奇物，不能磕碰，她没有再问。”
“做得对。”
谢临川看向她。
“这几日我会去两乡巡查，未必能时时留在家里，这颗蛋先交给你。”
宋林夕没有推辞。
“你去忙你的事。”
“家里有我。”
谢临川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宋林夕又整理了一遍稻草，这才离开房间。
与此同时，青石县衙后院仍亮着灯。
县尉魏阖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幕僚站在下方，将亭舍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谢游徼当众压下乡啬夫，命二十三名亭长在十日之内交出治安名册。”
“乡啬夫虽然应了，离开时脸色很不好。”
魏阖翻着今日送来的公文。
“他只要治安名册，没有直接索取户曹正册？”
“没有。”
幕僚道：“他说户曹管田亩赋役，他只管治安人命。”
魏阖翻动公文的手停了一下。
“倒不是只会提刀吓人的莽夫。”
幕僚问道：“大人，户曹那边已有意见，要不要叫谢游徼回来问话？”
“不必。”
魏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凉，又放了回去。
“他是青石县人，与沈文昭是同乡，这次能从镇北军调回青石县，沈家在其中出了力。”
“沈文昭的叔父在京中任户部侍郎，谢临川官职虽小，眼下却没必要为了几本名册跟他撕破脸。”
幕僚低声道：“那就任他继续查？”
“让他查。”
魏阖语气平淡。
“前任游徼死了三个月，山匪至今没有抓住，此事一直压在县衙头上，总要有人去碰一碰。”
“他若真能查出东西，县里不吃亏。”
“若查不出来，也能磨掉他从边关带回来的锐气。”
魏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卷宗。
“他手里只有四名旧部，没有衙役，没有钱粮，也没有地方宗族帮衬。”
“先看十日之后，那二十三名亭长会交给他什么。”
幕僚躬身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魏阖低头批阅公文，没有再提谢临川。
夜色渐深。
宋林夕离开后，谢临川关紧房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他在床沿坐下，从怀里取出黑石。
黑石入手温润，表面仍旧看不出半点缝隙。
这些年，它数次在生死关头保住谢临川的命，也在成亲一事上给出了明确反应。
可除此之外，无论谢临川怎么试探，它都没有再显露更多秘密。
谢临川看向墙角的瓦缸。
那颗蛇蛋来自黑山巨蟒的巢穴，绝不是寻常蛇卵。
依靠河沙和稻草，或许能够维持生机，却未必真能将它孵化。
他起身走到瓦缸旁，将覆盖在上面的稻草拨开。
黑石距离蛇蛋尚有两尺时，掌心的温度便开始上升。
谢临川停下动作，等了片刻。
黑石没有恢复平静，反而越来越热。
他将黑石靠近蛋壳。
接触的一刻，蛋中那道微弱搏动变得清晰。
咚。
过了几息，又是一下。
蛇蛋没有破裂，蛋壳上的纹路也没有变化，里面的生机却比先前活跃许多。
谢临川反复试了三次。
每次黑石离开，蛋中的搏动便会减弱；重新靠近，搏动又会恢复。
确认二者确有反应后，他拨开蛇蛋旁边的河沙，将黑石放了进去。
黑石紧贴蛋壳，被湿润的河沙固定住。
谢临川没有立刻松手。
他观察了半刻钟，直到蛇蛋内部的搏动稳定下来，才重新盖好稻草。
短时间内，黑石应该不会伤到蛇蛋。
若明日出现异常，再取出来也不迟。
做完这些，谢临川回到床沿，盘膝坐下。
黑石离体后，胸口少了那股熟悉的温度。
不过多年温养留下的热流并未完全散去，仍沉在筋骨与血肉之间。
谢临川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残留在体内的热流一点点牵引出来，继续淬炼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