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朝中人事安排基本都调整完毕,早朝高力士当众宣读了沈度的诏书。
“门下:朕以眇躬,获承鸿绪。然逆臣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外托肺腑,内怀枭獍,潜结宫掖,图危社稷。仰赖天地宗庙之灵,忠臣义士之力,克平大难,肃清宫掖。今酬功报德,以劝将来。其策勋行赏,具列如左:”
高力士顿了顿,换了一口气,继续念道:
“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郭元振,总兵扈卫,功冠群伦。可进封代国公,赐食邑四百户,赏绢一千匹。”
郭元振出列,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志怀忠荩,首建密谋。可拜尚书左丞相兼黄门监,封徐国公,赐食邑三百户。”
刚从流放路上被召回的刘幽求整了整袍服,跪伏于地,声音微颤:“臣,叩谢天恩。”
“检校中书令张说,运筹帷幄,决策有方。可拜中书令,封燕国公。”
张说出列叩首。
“户部侍郎崔日用,临危献策,先定北军,功在社稷。可加实封通前满四百户,迁吏部尚书。”
崔日用微微一怔,随即出列跪倒,额头触地:“臣,谢陛下隆恩。臣愿为陛下竭尽股肱之力!”
“龙武将军王毛仲,躬率骁骑,克定祸乱。可拜辅国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封霍国公,食实封五百户。”
王毛仲甲胄在身,铿然跪地。
“殿中少监李令问,临难效命,诛锄凶逆。可拜殿中监,封宋国公,食实封五百户。
户部侍郎王琚,竭诚献策,功不可掩。可进户部尚书,封赵国公。
太常少卿姜皎,参谋帷幄,协赞机谋。可拜殿中监,封楚国公,食实封四百户……”
高力士念完最后一行,收起诏书,退至御座侧旁。
沈度端坐于上,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群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卿护佑社稷,朕不敢忘。望诸卿各守其位,各尽其职,共致太平。”
殿中鸦雀无声。片刻后,群臣齐声叩首:“臣等,谨遵圣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太极殿的梁柱间回荡,震得殿角的铜铃轻轻颤动。
朝中人事调整基本尘埃落定,沈度和各位大臣也都微微松了口气,不过,这么多的国公,食实封直接分享国家税收,滥封之下国公头衔也越来越不值钱,沈度是真不想封出去,但朝局尚未稳固,前面历代皇帝又都已经将这些变成了祖宗礼法,沈度一时间也无法更改,只能慢慢来了,沈度想,但有件事是要立即开始的。
“另有一事,此次变动所涉范围甚广,正好借机理一理账目,各署需清核近三年账目,限期三个月,王爱卿,此事你户部负责统筹,三个月后当朝报于朕听,凡账实不符者,许自查自报,报则不究。逾期未报而被查实者,以渎职论处。”
殿内有了些骚动。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出声发问,但看到皇帝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度看到了,但却没有多做解释。
这日下朝,沈度叫住了已经成为吏部尚书的崔日用。
“崔卿留步。”
崔日用脚步一滞,随即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近期他感觉越来越看不透这位皇帝了。
便殿里,沈度让高力士上了茶,开门见山:“崔卿,朕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实话实说。”
“陛下请问。”
“你觉得,朝中现下最大的隐患是谁?”
崔日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斟酌着措辞:“陛下刚肃清逆党,朝野上下莫不震慑……”
“朕问的不是逆党。”沈度打断他。
崔日用沉默了一息。
“陛下圣明。”他躬身,“功臣自恃功高,若朝廷一味加恩,恐生骄纵之心。但若骤加贬抑,又恐寒了人心。”
“你说得对。”沈度点了点头。
崔日用心头一紧。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接话。
“朕准备把军器监从少府监独立出来,复置为独立官署。”沈度话锋一转,说得极为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崔日用愣住了。
他原以为皇帝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是一桩“独立官署”的事。军器监?那地方在他印象里就是个打铁铸刀的地儿,品级不高,油水不多,过去是少府监下属机构,高宗时被废,后来一直归少府管辖。复置也好、不复置也罢,跟朝堂格局有什么关系?
“陛下圣裁,臣敢不从命。”
“还有一件事。”沈度像是忽然想起来,“朕打算在军器监下设一个格物学堂,专教格物之学,不授经义,不考诗文。”
崔日用端茶的手停了。
“格物学堂?”
“朕亲自教。”
崔日用端着茶盏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他盯着沈度看了两息,似乎在确认皇帝是不是认真的。沈度面色如常。
“陛下亲自授业?”崔日用压低了声音,“此事,朝臣可曾知晓?”
“你是第二个知道的。”
“陛下,”崔日用的声音压得更低,“此事一旦传开,朝中诸公怕是……”
“怕什么?”
“他们怕的是‘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崔日用不再绕弯子。
沈度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所以朕让你来选人,军器监的匠人你且无需费心,一应官员需由你亲自选拔,这件事,朕会让工部在合适时机提出来,你只管附和就行。”
崔日用忽然明白了。
军器监是个“不重要”的衙门。而格物学堂挂靠在军器监下面,品级低,不起眼,在朝臣看来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搞个讲学的小玩意儿——等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想砍就晚了。
而沈度之所以选他来牵头,恰恰因为他是“功臣”里最早看清风向的那个人,在沈度的记忆里,这位可是被称为“官场泥鳅”的。最重要的是,他出身博陵崔氏旁支,靠计谋和站队上位,在张说等人眼里,不过是寒门骤贵,他们虽然同为功臣,但至少目前,并非同路人。
崔日用走后,沈度坐回案前,重新铺开那张画满了箭头的白纸。他让高力士从少府监带回来的那把横刀和札甲还放在案角。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力士,明日你亲自跑一趟吏部,把少府监下甲弩坊的匠籍名册调出来,逐一看过,把里面四十岁以下的匠人单独列一份名录,标注其擅长技艺。”
“四十岁以下?陛下,是不是太年轻了些,老匠人经验丰富,手艺更牢靠。”
“老匠人的手艺当然好,”沈度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但年轻人能学新东西。朕要的不是继承,是革新。”
“诺。”
沈度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他的视线从案上移到窗外,太极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想起高力士从少府监带回来的那把横刀——材质、工艺、标准化,这些都亟待解决啊。
次日黄昏。
高力士从吏部回来,带回了一份匠籍名册。沈度翻了一遍,用朱笔圈出十几个人名。
“这几个人,你派人暗中去接触一下,不必惊动少府监,还那句话,重点关注人品。”
高力士应了转身要走,又被沈度叫住。
“等等,还有一件事,今夜去一趟郭元振府上。”
“请郭相入宫?”
“不。”沈度放下笔,“你替朕带句话,让他明日早朝后,来便殿见朕,不必让人知晓。”
“诺。”
高力士走后,沈度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十几个人名,旁边是军器监复置方案的草稿。
“阿耶,吃点心。”
小豆丁李嗣直拎着个大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更小的豆丁。
那是李隆基的次子,李嗣谦,后改名为李瑛,在李嗣直毁容后,李嗣谦被立为太子,性格温和稳重,甚至有些过分的善良单纯,直至开元二十四年,受武惠妃陷害,开元二十五年被废为庶人,后被杀,成为了大名鼎鼎的三庶人案男一号。
当然,此时他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小豆丁,穿一身水蓝色锦袍,乖乖的跟在李嗣直身后。
“好,阿耶吃点心,嗣谦怎么也来了?”沈度从李嗣直手里接过食盒,顺手摸了摸李嗣谦的脑袋。
“找大哥玩,然后一起看耶耶。”李嗣谦很乖的看着沈度,他的父亲,今天好像格外温柔。
沈度从他极简的表达中猜出了真相,八成是赵丽妃去看望刘华妃,顺便把这小子带过去了,正好赶上李嗣直要过来,赵丽妃就让李嗣直把这小子一起打包带来了。
沈度笑着打开食盒,端出两碟点心,推到两个儿子面前道:“一起吃。”
“陛下,今日刘相当值,称有边报呈上。”高力士不在,一个小内侍来报,刘幽求在这个时候亲自来,说明这封边报的分量不轻。
“宣。”沈度挥手让内侍将食盒暂时撤下,又让李嗣直带着李嗣谦在旁边坐好。
“陛下,吐蕃遣使来求和,预计两个月后能到。”刘幽求将一封战报呈了过来。
沈度打开信来看,里面清楚的记载了谁带队,有多少人,携带了多少的行李、多少礼物。看完后沈度笑了笑。
”使节带的礼物过于重了,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刘幽求眼神闪了闪骂道:
“狼子野心。”
“着鸿胪寺正常准备即可,陇西那边,让解琬留意动静。”
沈度摇摇头,可不是狼子野心嘛,赤德祖赞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无非是看到大唐内斗严重,憋着坏准备咬一口呢,根据史书记载,明年八月他就会大举入侵临洮、兰州等地。
“诺。”刘幽求应下。
高力士回来的时候,沈度还在点着灯处理政务,两个豆丁早被赶回去睡觉了,李嗣谦也没回去,就跟着李嗣直睡了,沈度还跟过去看了一眼,哥俩玩的还挺开心。
而同时,张说府邸的灯,也亮着。
书房里,张说坐在案前,面前是一封还没送出去的密信。信是写给洛阳一位旧部的,内容很简单,几个字,问候平安。但他迟迟没有落款。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正在沉下去,远处太极宫的方向,只剩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
他想起了三日前萧至忠等人的下场。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听到的皇帝秘密会见姚崇的消息。
他提起笔,又放下。拿起那封信,凑近烛火,点着了。
他看着纸页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来人。”
一个仆人快步进来。
“备轿。”
“相国要去哪?”
“郭相府上。”张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就说我今日得了几饼好茶,请郭相同品。”
长安城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街巷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映得人影跟着忽长忽短,间或有更夫提梆子经过,远远的啪嗒一声,便是更漏又走了一刻。
次日清晨。
沈度安排完吐蕃的事情后,工部尚书裴昭立马提了军器监的事,崔日用也立马附和。
沈度也装模作样的准了。
对朝臣来说,一个小小军器监,不过是工部和吏部两家内部的事,他们并不关心。
下朝时,郭元振果然绕开朝臣往便殿走了。
沈度微微颔首。
郭元振会意,落后几步远远跟着,直到进了便殿门,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才开口。
“陛下召臣来,是为了军器监的事?”
沈度没有说话,郭元振自己也知道,既然皇帝让高力士深夜传话,就绝不会只是为了这么一件明面上已经安排给崔日用的事了。
“朕召你来,是为了你。”
郭元振微微一愣。
沈度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这个动作让郭元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沈度按了按他的肩。
“元振,你今年五十九了吧?”
“陛下好记性。”
“朕记得,你二年前在安西都护府,单骑入吐蕃大营,凭一封信退了数万兵马。”沈度端着茶杯,语气像是在讲一件旧闻,“那时候元振勇毅,朕甚是钦佩。”
郭元振沉默了一下:“陛下过誉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人是会变的。”沈度抬眸看着他,“朕也会变,卿也会变。”
郭元振手中的杯子微微一晃。
“朕今天叫你来,不说客套话。”沈度放下茶杯,“朕想问你一句话,元振你一辈子读的书、打的仗、受的委屈、攒的功劳,是为了什么?”
郭元振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思考,或者在确认这个问题背后有没有陷阱。
“臣……读书是为明理,打仗是为守土,功劳是朝廷给的,臣不敢自居。”
沈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告诉你朕是为了什么。”他看着窗外太极宫的飞檐,“朕想把大唐变得更好,比贞观年间更好。但这件事,朕一个人做不了。”
他转过身来。
“元振,朕知道张说昨晚去你府上了。”
郭元振的手微微一顿。
“朕也知道刘幽求今早派人找过你。他们跟你说什么,朕不关心。朕只问你一件事,你还想不想做事?”
郭元振抬头,看着这位二十八岁的天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甚至没有那种帝王惯有的压迫感。只是在问他:你还想不想做事?
郭元振眼神闪了闪。
“陛下要臣做什么尽管吩咐,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要你陪朕演一场戏。九月,朕会下令举办秋日大阅。朕要你犯一个错。军容不整也好,调度失当也罢,不致命,但足够让朕借题发挥。”
郭元振沉默了很久。
“陛下……是要拿臣立威?”
沈度没有否认,“但朕也答应你,这件事之后,朕会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案上拿出一道折子,翻开。
“这是朕昨夜拟的一道任命,朔方道行军大总管,领安西、北庭都护府,专理突厥事务,明年秋调入朝任尚书右仆射。你若愿意,大阅之后,朕就发这道诏书。”
郭元振看着那道折子上的字,看了很久。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当他抬头时,声音却异常平静。
“陛下,臣听您的。”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重新跪了下去,郑重地叩了一个头。
沈度没有扶他。
郭元振抬起头,四目对视之间,他忽然在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里读懂了什么东西——一种他见过很多次、却从未在帝王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然。
多年后郭元振再回忆起此刻,才惊觉,那份坦然就是这个人最大的阳谋。
“陛下,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郭相,您其实不会真拿他怎么样?”高力士端来一杯茶。
“因为他需要这个‘怕’。”沈度接过茶盏,却没喝,“一个人只有真的怕过,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珍惜手里的机会。”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让岐王下午来见朕。”
“诺。”
沈度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李嗣直正坐在小案前,攥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墨迹洇开,糊成一团。看见沈度进来,李嗣直紧张地想把纸藏起来。
“写的什么?”沈度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朕看看。”
纸上写的是:长安城西,朱雀大……
后面几个字糊了,认不出来。
李嗣直的脸红透了:“阿耶,儿想画一幅长安城的舆图,但儿记不住那么多街坊……”
沈度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舆图不用急,阿耶会给你找一位好老师,到时候让他教你慢慢画。眼下先把字练好,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要立得住。”
“诺。”李嗣直重重点头。
傍晚张说的书房里,没有来客。
他独自坐着,面前一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派去郭元振府上的人回来了,回话说:郭相身体不适,今日闭门谢客。
消息不长,落在张说心里,却有些沉了。他没有发怒,只是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案上放着一封没写完的奏疏。
他拿起那封奏疏,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