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卯时一刻。
天已经渐渐亮了,朝臣们陆陆续续从左右掖门入宫,有人脚步匆匆,有人走得极慢,像在掂量今日朝堂上的风向。
沈度坐在便殿里,高力士正在给他整理袍服。
“陛下, 今日早朝,要不要多安排些禁军守在殿外?”
沈度停了一步:“昨天的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都知道。”
“那就不用加。”他顿了顿,又问,“姚崇到了吗?”
“到了。昨日夜里就从洛阳回来了,今早第一个进的宫,现下在武德殿候着。”
“让他散朝后到太极殿来,记得避开朝臣。”
沈度站起来。镜中的天子,玄色圆领袍,腰束金带,二十八岁的脸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他看了两眼,转身便走。
“诺。”高力士应完快步跟上。
长安晨雾还没散尽,太极宫承天门的铜漏刚敲过卯时三刻,丹陛两侧的金吾卫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上的铜饰沾着夜露,在刚透出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
朝堂里往日里熟稔的面孔少了近三成,剩下的人大多官袍领口还沾着赶路的尘色,没人敢交头接耳,连朝会的赞礼声都比往常压得更低。
李旦扶着内侍的手从偏殿走出来,鬓边的白发比两日前白了大半。他没有看御座旁尚未落座沈度,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自今往后,军国政刑、大小事务,全由皇帝一人决断。朕移居百福殿,自此无为养志,不再过问朝事。”
站在前列的郭元振率先出列叩首,袍角蹭过冰凉的金砖,身后的官员跟着齐刷刷跪下去,山呼的声响震得殿角的铜铃轻轻晃。
李隆基穿着染了新皂色的常服,没有穿朝会的衮冕,他上前两步扶住李旦的胳膊,指尖碰到父亲袖管的褶皱,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殿外的风声穿过廊柱。
随后高力士捧着奏牍站出来,声音清亮地念出他们早就商定好的说辞,太平谋反,太上皇下令诛奸平叛,随后一并宣读了赦罪官员及其处置措施。
念到“太平公主逃入终南山佛寺,尚未归返”时,殿内连呼吸声都停了,没人敢抬头看御座上的皇帝。
沈度指尖搭在腰间的玉佩上,指节微微发白,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
“逆党余部,不再穷究,其余官员一概不问。”
站在班列里的陆象先攥着朝笏的手松了松,他虽出身于太平门下,却始终不愿参与公主和皇帝的争斗,他战战兢兢,所为的不过是天下黎民,他深知,这些年党政给大唐带来了多少的混乱,他也深知一旦天子管不住嗜杀之心,对朝堂对天下百姓会是怎样的灾难,此刻听见这话,才敢跟着众人再行叩拜礼。
御座上,沈度仔仔细细的看过朝上的每一位臣子,看到松了口气的陆象先,他暗自笑了下,这位陆相,可是出了名的宽仁之臣,留下的千古名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前世可以说家喻户晓。
随后沈度快速交代了下临时军政事物的安排,在人事变动调整完之前的朝务还是要有人暂代的,这些也都需借此次朝会公布。
“即日起废除斜封官,另,此次平叛,朝中诸多空缺,尚书省暂由元振代理,中书省有事先找象先,魏知古,门下省的事你先管着,禁军先由岐王和王毛仲共同调配安排吧,六部事宜元振统筹,六品以下官员尽快组织铨选,人员名单先呈给朕……”
沈度将临时的事务一一安排好,又着重点了几个已经定下要调整的大臣,末了,他顿了顿语调听起来似乎毫无变化的补了一句。
“门下省给事中一职空缺已久,着原万年尉王晙补任吧,即日到职。”
给事中,一个从六品小官,在一堆任命中,似乎也没那么起眼,而且在唐朝三省六部的官制体系中,所有诏书从中书省起草,由门下省审核,再由尚书省执行,门下省属最高审议机构,皇帝亲自过问也无任何异常。
散朝后,沈度在便殿召见了姚崇。
这位开元盛世的功臣,历史上是十月后才被召回拜相,倒不是李隆基不愿意早点喊他回来,奈何先天政变中的这群功臣抱团排外,生怕自己的利益被分割给他人,但偏偏能力上没有姚崇强,暗中各种使绊子。
沈度清楚,十月已经几乎是极限了,刚刚政变完的朝堂十分脆弱,如果他强行切割功臣利益,很容易导致二次生乱,很多事情,急不来,但不妨碍他早做打算。
姚崇年过六十,须发已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仍然锐利得惊人。他进殿时脚步很稳,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不是那种战战兢兢的恭谨,而是一个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人,对规矩本身的尊重。
“元之,坐。”沈度叫了他的字。
姚崇谢过,在沈度对面的席上坐下来。高力士端了两盏茶进来,沈度接过茶盏时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微微点头,退到殿外,将门虚掩。
“陛下召老臣回京,是为了公主的事?”姚崇开门见山。
“姑母的事已了了。”沈度说,“朕叫你来,是为了之后的事。”
姚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度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是新的,是今早散朝后沈度在便殿里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姚崇接过去,低头看。
“政先仁义,不求边功。宦官不得干政。皇亲国戚不得任台省官。杜绝侥幸之路。法行自近,宽严相济。绝租赋外贡献。禁绝佛寺道观营造。礼待大臣。纳谏如流。外戚不得干政。”
十事要说,原本应该由姚崇提出的治国纲领。
姚崇一字一字地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时,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您是要?”
“自韦后以来,大唐看似风光,实则积弊诸多,朝臣结党营私、贪腐严重、财政虚耗,外敌蠢蠢欲动,元之,朕不想大唐亡。”
姚崇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姚崇的眼睛:“朕需要一个人,替朕站在前面。”
姚崇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重新跪下去。
“陛下,老臣今年六十有三。这把年纪,没几年好活了。”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激动,比激动更沉,“若陛下真要做这十条,老臣愿为陛下刀斧。”
沈度伸手扶他起来。
“元之,朕跟你说句实话。”他顿了顿,“这十条不是朕想出来的。”
姚崇一愣。
“是你。”沈度说,“朕只是提前帮你写出来了。”
姚崇怔怔地看着案上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短,但眼角有了些微的皱纹。
“陛下这么说,老臣倒不好推辞了,只是朝上……”
“那就别推辞。”沈度把纸折好,递还给他,“朝上的事朕知道,给朕三个月时间,朕已经任王晙为门下省给事中,他,是你的门生吧?”
姚崇一愣,略一思考后明白了,他现任五品同州刺史,若要为相,需经中书省草拟诏书后呈报天子,经最终由门下省审查,门下省具有“封驳权”。
天子这是在为自己铺路。
沈度没有等他回答。
“卿只管好好准备。”
姚崇接过纸,郑重地收进袖中。
沈度在便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高力士进来换茶,他摆了摆手。
“力士,你怎么看姚崇?”
高力士同样是这次政变的功臣,但他还是沈度的贴身内侍。
“姚大人历经五朝、两度拜相,老奴自是敬佩。只是郭相他们……”
高力士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向来只跟皇帝站在一边。
沈度叹了口气,是啊,可惜功臣不是能臣,至少没有能收拾现在烂摊子的治世能臣,也可惜在取得巨大成功后,人往往就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人啊,还是要对自己有数。”
高力士脊背僵了僵,之前他觉得陛下醒过来好像变得仁善了些,此时看来,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次日傍晚,歧王李范匆匆来求见。
沈度刚宣,李范就大步冲了进来,面色有些复杂:“三哥,姑母下山了,半个时辰前刚刚回府。”
沈度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袍袖。
“备马吧,朕去见她。”
李范愣了一下:“三哥,你亲自去?”
“有些话,只能当面说。”沈度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李范一眼,“老四,你跟朕一起去。”
太平公主府在长安城西,离太极宫不远。政变之前,这座府邸门前车马如织,满朝文武有一半是这里的常客。今天门前冷冷清清,几个老仆跪在门口,看见皇帝的仪仗过来,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度下马,抬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门楣。上面的匾额还在,“太平公主府”四个字,是先帝李治的御笔。
李范跟在身后,犹豫着低声说:“三哥,姑母这些年……”
“朕知道。”沈度说,“进去吧。”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曾经权倾朝野的府邸。院子里一切如常,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的鹦鹉还在学舌。如果不是门口冷清了,几乎看不出这里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
他走进正堂。
太平公主坐在堂上。
她年过五十,头发白了大半,但一身华服,坐得笔直。她的容貌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她是高宗和武后唯一长大的女儿,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此刻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她已经知道李旦归政的事情了,但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恕妾未能远迎。”
沈度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李范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姑母的脸。
“姑母。”沈度终于开口,叫的不是“公主”,是“姑母”。
太平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败了。”沈度的语气很平,“你布的局被朕破了,你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你的权势一天之内全没了。”
太平沉默着,眼里终究也没能生出一点怒火。
“但朕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沈度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神龙年间,韦后乱政,是你陪朕一起拨乱反正,没有你,朕也坐不上这个位子,这份功劳,朕不敢忘。”
太平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你帮过朕,朕记着。你想杀朕,朕也记着。”沈度把那份文书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份诏书,是朕今天拟的。你的儿孙朕不株连,但除崇简外,其余均各降两级。至于姑母,保留你的公主封号,食邑照旧,府邸照旧,你去终南山礼佛修行吧,不必再回长安了。”
太平的嘴唇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份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因为怕死,她迷恋权势,迷恋到从不在意生死,如果是失去权势,她宁愿死也不会在佛寺苟活,但现在,皇帝告诉她,她的儿子们可以活着,还能继续做官。
“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姓李。”沈度说,“你是朕的姑母,是阿耶的亲妹妹,朕不想让阿耶在百福殿里,再目睹一次亲人的自相残杀。”
太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外的鹦鹉又叫了一声。
她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我败得不冤。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她顿了顿,“比你阿耶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堂中,朝沈度跪下去,叩了一个头。
沈度没有扶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姑母,今天这个门朕走出去之后,这辈子不会再见了,你保重。”
他转身走出正堂。
李范跟在身后,走出公主府大门时,忽然低声叫了一声:“三哥。”
“嗯?”
李范却没有再说话。
沈度站住了。他回头看了李范一眼,这个四弟比他想的要聪明也要重感情。
“走吧。”他说,“回宫。”
回宫的路上,高力士骑着马跟在沈度身侧。走过朱雀大街时,他忽然低声说:“陛下,您去公主府这一趟,朝中那些人很快就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沈度说,“且随他们去想。”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可是陛下,您不杀公主,有些人怕是会动别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动。”沈度看着前方朱雀大街尽头的承天门,夕阳正从门楼的飞檐后面沉下去,“他们动心思的时候,朕才能看清楚他们谁是谁。”
便殿的灯亮到深夜。
沈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十事要说”草稿、军器监的复置方案、一张画满了箭头的白纸——那是他正在构思的格物学堂课程框架。
高力士端着茶进来,轻声说:“陛下,子时过了。”
沈度头也不抬:“嗣直睡了?”
“大皇子在偏殿,用过晚膳就睡了。睡前还问了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他今天还在华妃处待着?”
“是,从晌午就去了华妃娘娘殿里。”
沈度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偏殿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小屋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嗣直蜷在床上,可能是太热了,被子被丢到了一边,李嗣直手里攥着一条旧帕子—刘华妃的帕子,睡得眉头紧皱。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沈度轻手轻脚的给他把被子盖到了肚子上,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回到正殿。
“力士,明天早朝后,你去一下国子监和太学,不要声张。”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笔,“从国子监和太学中选出寒门子弟二十人。要嘴巴严的、灵活的,五经习的差点也没什么,但背景要干净、人品要贵重。先无需知会他们,你只管把名单呈上来即可。”
“陛下,您这是?”
“格物学堂的第一批学员。”沈度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朕亲自教。”
高力士瞪大了眼睛:“格物学堂?您……您亲自教?”
“怎么,朕不像个夫子?”沈度笑了一下,“朕这辈子当过的官多了,不差这一个身份。”
高力士只当他说的是当皇帝前那些头衔,一边应着,脑袋继续发懵,格物学堂,陛下亲自教导,如果这批学子致仕,那才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天子门生,能叫得上天子一声老师的。高力士抖了抖,这天,好像要变了。
“诺。”
高力士发现他好像越来越看不透皇帝了。
“此事先莫要声张。”
高力士只当沈度担心被朝臣知道了会阻碍他亲自教书,却不知道,这将会是撬动整个人才选用机制的关键支点,也将是他射向门阀世家的一支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