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直默默地跟在沈度身后走出淑景殿。
他不太确定阿耶叫他出来做什么。他有记忆以来，阿耶一直是忙的，很少单独跟他相处。
沈度走得不快，他看了高力士一眼，示意他说完刚才在淑景殿自动隐下的关键消息。
高力士看到后道：“陛下，是关于朝中各位大臣的事，岐王殿下说内客省在公主书房搜出了大量与朝臣往来的书信。”
沈度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就看到已经开始抽条、但在他看来依旧显得豆丁一样的李嗣直，正快速倒腾着腿，努力的跟上他的步伐。身后两名侍从不远不近的缀着，专注的看着他，似乎生怕他不小心绊倒自己。
沈度笑了笑，道：“倒是朕忘了，朕的大郎还是个娃娃。”
高力士闻言也跟着笑了笑，却没有接他的话。
李嗣直闻言脸红红的，带着些疑惑的抬头看他。
“阿耶？”
沈度摸了摸他的脑袋。
“嗣直，知道阿耶要带你去哪吗？”
“去见四叔。”李嗣直早在殿中就听到高力士说了。
沈度牵起他的手。
“对，见你四叔，你好好看，好好听。”
“儿记下了。”李嗣直看着沈度牵着他的大手，眼神越发的亮了。
沈度没再说话，就这样牵着李嗣直一路走一路沉思。
政变结束了。太平的势力今天之内就会彻底清除。但接下来要做的事，比政变更难。政变是一刀切下去，干净利落。治理是拿钝刀子慢工出细活，每一刀都要看准了再下手。
但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古人，他有着扎实的理工科知识，积累了足足五千年的历史经验。比起李隆基，他的优势可太足了。
他在脑海中理了理李隆基那强行灌进来的记忆，思考着接下来的重点。
他要解决的不仅仅是一次或者几次科技上的迭代，而是大唐这台巨大机器运行的整个系统。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他活着的时候加速华夏的发展进程，更想要在他百年之后，大唐还能够沿着他给划好的道路，稳定的自行迭代运行，直到生产力水平对社会制度产生新的需求。
这需要他克服巨大的阻力，来自于门阀、来自于贵族阶级、来自于一切既得利益者，或许，里面也有这次帮他一起参与政变的这群功臣。
沈度捏了捏眉头。站在李隆基的位置上，他深深的理解李隆基为何会策划骊山讲武事件了，他也会去做，这将是他权利确立的关键一步，当然，他不觉得必须杀功臣就是了。
沈度回到正殿时，岐王李范已经在等了，还跟着郭元振。
“三哥，金吾卫已整顿完毕，内客省的书信刚刚清点完，贾膺福和李猷的供状也拿到了。”李范递上一份折子，“与姑母往来的朝臣，涉及三省六部共计二十七人。”
沈度接过来翻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名有些他认识，李隆基的记忆里有，有些他不认识。但有一个规律很明显：二十七人，全部出身高门。
“二十七人。”沈度把折子放在案上，“你们觉得朕应该怎么处置？”
李范没出声。
郭元振沉默了一会儿。“依律，谋逆当诛。”
沈度没有立刻回答。杀二十七个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他们的家族还在，田地还在，地方势力还在，他要的从来不是人命。而且这群人里是否还有在办实事的？
当然必要的震慑还是要有的。
“名单上的人，”沈度终于开口，“凡直接参与谋划者，与萧至忠等同罪。凡知情不报者，降三级外放，许三年后以考绩回迁。凡仅被提及姓名而无实据者，不问。”
李范愣了一下。“不问？”
高力士和郭元振也猛的抬头看向沈度。
沈度没有多解释，只说：“我大唐，不缺二十七颗人头，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李范沉默了一息应了。在场三人都隐约意识到陛下在刻意控制打击面。政变杀人讲究快刀斩乱麻，杀少了怕死灰复燃。但陛下似乎不太怕。
临走时李范落后了一步，低声问沈度。
“哥，姑母她……”
沈度摆了摆手。
“三日内她会回来的，到时候放行即可。”
李范听他这么说，呼了口气，但也没有再问，只答应着。
“好。”
李范和郭元振二人告退后，沈度给高力士下了个命令。
“你派人去一趟少府监。去把现在的军器配方、种类都给朕了解清楚。”
高力士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度叫住他，“带两样东西回来。一把现役横刀，一副现役甲。要随机拿，不要挑。”
高力士虽然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但还是认真记下了。
沈度站起来走到窗前。军器监复置，下道诏书的事，但他不想只是这样。
“阿耶，您在想什么？”
正当沈度望着窗外发呆，突然听到李嗣直清亮的声音，他似乎没有那么畏缩了，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沈度身上不同于李隆基的慈爱和善意。
沈度笑笑，他倒是差点把这娃娃忘了。
他笑着看李嗣直。
“阿耶在想，阿耶怎么才能将一个更繁荣的大唐交到嗣直的手里。”
八岁的李嗣直虽然还像个娃娃，但是这些年也都是照着继承人培养的，他已经懂很多事了，比如阿耶要将大唐交到自己手上。
他有些开心，不是因为自己未来可能会做皇帝，而是阿耶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表达很信任他。
“阿耶，儿帮您。”
沈度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行，阿耶就等着阿耶的大郎来帮忙了。”沈度摸了摸李嗣直的脑袋接着道：“那大郎告诉阿耶，今天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李嗣直想了想，说：“阿耶很仁慈。”
沈度一愣，他仁慈吗？
“阿耶没有把姑祖母的人都杀了。”
沈度笑着点了点桌子。
“嗣直，你要记住，君王的杀与不杀，永远不在于仁慈与否，也不在于想与不想，而在于对与不对，在于该与不该。”
君王不同于普通百姓，万里江山，天下子民，均系于一身，可以说，君王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仁慈，错放该杀之人，那才是大不仁。但同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过于弑杀的君主，更是一国之灾难。关键在于行动的出发点到底是否仅仅考虑了君主一人的恐惧或欲望。
当然，小小的李嗣直当下还是难以理解的。但他眨巴着那双格外大的眼睛，把沈度此时的每一句话都深深的记在了脑海里。
沈度知他没懂，但也没多说，只是再次抚了抚他的脑袋。孩子还小，但他会成长。
接下来，王毛仲进殿汇报禁军接管和宫防整顿的事，还没说完，崔日用就来了，请示对外昭告之事，然后是清洗后朝堂空出来的那些位子和它们背后的诸多军务政务，陆陆续续各种善后事宜，一直忙到晌午，沈度连口茶都没顾上喝。
“陛下，歇歇吧，该用膳了。”高力士见他手里紧急事务处理的差不多了，赶紧提醒道。
沈度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饿了，自己两辈子都是同一个毛病，忙起公务来就忘掉时间，前世为此落下个胃病，爱人没少念叨他。
“用膳用膳，嗣直该饿了吧？”
李嗣直坐在胡床上，安安静静的听着沈度跟大臣们对政事的讨论和安排，他有些听不懂，但听的很认真。
见沈度问他，忙摇了摇头。
“儿不饿。”
沈度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没搭理他的口是心非。
用完膳让人把李嗣直送回淑景宫，高力士走了进来。
“陛下，太上皇搬去百福殿了。”
“着人收拾下立政殿吧。”沈度点了点头吩咐道，“对了，把偏殿也收拾出来。”
“陛下，您是要……”高力士瞪大了眼睛。
“朕答应过刘华妃，就要好好照顾嗣直，她应当是不远了。”
“诺。”
高力士应了，但内心的震惊久久没平复，帝王亲自教养，上一位还是先帝爷，陛下这是要立储了？
天擦黑的时候，高力士的人从少府监回来了。带回来了一把横刀和一副甲。沈度让他在殿内掌灯，把刀和甲放在案上。
刀是少府监现存的标准横刀。沈度拔刀出鞘，在灯下看刀刃。保养得还行，但刃口有几处细微的卷边，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他又掂了掂刀的重心，略微偏前——这把刀的设计思路是砍劈优先，但重心控制不够精准，连续挥砍对手腕的负担不小。
甲是札甲，铁片编缀。沈度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敲了敲甲片。甲片厚度不均匀，敲上去声音有高有低——锻打的时候火候不一样。
他把刀和甲放下。
“你今天去少府监，看见什么了？”
那小内侍想了想。“匠人的年纪都偏大，人数总共一万九千八百余人，但依旧不够用，大部分匠人被调配优先制作宫里的用品，军械制作排期靠后。”
“你去的时候在打造军器的大概多少人？”
小内侍答：“约摸不足百人，这部分人是不负责其余器物的，专门用于军器制作，其余匠人需做完其他物件后才能排到军器。”
沈度点头。情况跟李隆基记忆里一致，且不说当前技术上的桎梏，单论职能架构，隶属少府监的甲弩坊因职能混杂、优先级低，难以满足大规模、高质量的兵器供应需求。但这两年大唐的边境，可不算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