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睁开眼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人拿钝锥子从左边太阳穴往里钻。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按,手却没抬起来,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六十八岁的人,身子果然说僵就僵,明明昨天在水里救那姑娘的时候,胳膊还有劲得很。
头顶是深色木制承尘,青色帐幔从高处垂下来,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切成一道道方格。空气里有檀香和陈旧织物混在一起的气味。
然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瞬间涌了进来。
相王李旦,唐隆政变,诛杀韦后,登基,先天元年……
他成了李隆基,二十八岁,当今天子!
而记忆中李隆基晕倒前是开元元年七月初一,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先天政变,就在这个月!
李隆基晕倒前最后的画面,是宰相魏知古秘密来报,说太平公主定在七月初四举兵的事,他吩咐贴身宦官高力士,去传老四岐王李范和老五薛王李业,然后一站起来就是两眼一黑。
再然后就是现在。
他沈度,接管了这具身体。
“陛下,陛下您终于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榻前,只见那人身着深青色圆领袍,眼眶微红。李隆基的贴身宦官高力士,跟了李隆基将近十年。
“力士,什么时辰了?予昏迷多久了?”沈度打断他,声音沙哑。
高力士弯了弯身子:“陛下,已经是七月初二了,未时刚过一刻,您昏迷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外面什么情况了?”沈度担心,李隆基的突然昏迷,会不会让太平公主提前动手?
“陛下安心。”高力士显然也知道他的顾虑,道:“您昏迷的消息已经封锁了,今日早朝老奴只说您犯了头疾。”
七月初二,未时一刻。
沈度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信息过了一遍。魏知古密报太平公主要动手的时间是七月初四,他这一晕可是浪费了不少时间,但幸好,他穿越前熟读唐史,他也知道,这时的太平公主权倾朝野,宰相七人五出其门,凡事皆决于公主,严重影响了李隆基的君权,李隆基和这帮心腹计划清洗太平的势力已经很久了。
甚至早在六月,任荆州长史的崔日用入朝奏事时就曾献计:“先定北军,次收逆党”。
张说也从洛阳寄刀暗示李隆基早做决断。
因此,对沈度来说,这一天的时间,足够了。
沈度撑着床榻坐起来,动作比他想象中利索,这具身体二十八岁,底子极好。
“岐王和薛王还在宫里?”
“在。昨夜陛下传召,两位殿下连夜入宫,一直候在偏殿。”高力士顿了顿,“郭元振郭尚书、王毛仲王将军,还有崔日用等几位大人也都到了。陛下晕倒前吩咐过。”
“都到了。”沈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涌进来,热烘烘的,远处太极宫的琉璃瓦泛着刺眼的白光。蝉鸣聒噪。
“让他们进来。”
岐王李范和薛王李业最先进来。李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三哥,脸色还是不好。”
“头疼。”沈度没多解释,示意两人坐下。
刚从朔方军大总管任上调回来的兵部尚书郭元振跟在二人身后走了进来,他年过半百,须发灰白,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龙武将军王毛仲一身戎装也紧随其后,这个高丽人,从唐隆政变开始就跟在李隆基身边了。
此后崔日用跟其他几位心腹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崔日用六月献策后一直等在长安,这是他完整的班底了。
李业刚坐下就开口:“三哥,昨天我们等了一夜,姑母那边——”
“七月初四。”沈度站在案前,把魏知古的密报用一句话概括,“常元楷、李慈带羽林军控制玄武门突入武德殿;萧至忠、岑羲、窦怀贞在南衙举兵策应。”
李范面色一沉。李业握紧拳头。
“三哥,我们在七月初三动手。”李范语气中带着点愤怒,“早他们一天。”
殿内安静了一瞬,沈度没有回应他行或不行,只是转头看向王毛仲:“闲厩现下有多少马?”
“健马三百余匹。”
“足矣。你今晚回闲厩,亲自调动,明天卯时之前,三百匹马备鞍配辔,分给予的三百兵。”
三百家兵,这是当时的李隆基能紧急调动的全部家底了。
王毛仲眼皮都没眨:“诺。”
“依日用计策,明日亥时(21:00),朕会在武德殿等你们。”
郭元振愣了一下:“陛下亲自去?”
“予不去,他们不会来。”沈度铺开一张纸,用手指在纸上画线,“明日,毛仲你带人随予前往虔化门,埋伏好后传予口谕,召常元楷、李慈到玄武门内议事,当场斩杀;岐王,玄武门得手后,你领五十人直入内客省,拿贾膺福、李猷。剩余兵士,随予至朝堂待命,萧至忠三人到后,直接拿下,就地处置。”他顿了顿,“毛仲,令人留意宫门,有出逃者,杀。”
岐王和王毛仲应了。
薛王李业问:“太上皇那边呢?”
殿内安静下来,这是最敏感的问题了。
沈度沉默了一息:“太上皇……先不必惊动了。”但他知道历史上的李旦是察觉到了的,因此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元振,你派人盯着太极殿,如果太上皇被惊动,及时安抚,就说予奉太上皇之召诛奸臣吧。”
郭元振眼神动了一下,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沈度定定的看着面前几个人:“明日,仰仗诸君了。”
几人纷纷抱拳。
沈度也点了点头道:“去准备。”
四人退出去后,沈度独自在殿中站了好一会儿。他从一个理工科教授开始,一步步干到海省的一省之长,操劳大半辈子,昨天好不容易从省政府大院办了退休,后备箱里塞着新买的鱼竿,开了四十分钟车到城郊那片湖,终于开始要享受人生了。谁料刚甩了一竿,就见到有人落水,他没犹豫就下水救人,人倒是救上去了,自己却溺水了,然后就来到了这个打破他六十多年唯物主义认知的地方,如果他没算错,自己还要再上40多年班,他这算返聘还不给工资吗?
他无声的笑了笑。
高力士端了茶进来,他接过茶盏,忽然问了一句:“华妃怎么样了?”
高力士愣了一下:“娘娘她……病势沉重。太医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沈度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刘华妃,李琮的生母,李隆基的记忆告诉他,不远了。
“去看看。”
淑景殿的药味很浓。刘华妃躺在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七月天,盖了两床被子,嘴唇发白。听见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
“陛下……”她想撑起来,沈度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
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沈度偏头看了下,屏风后面探出一个孩子的头——七八岁的样子,这孩子很瘦,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但长得很是可爱。此时,这孩子行完礼正怯怯地看着他。
李嗣直,沈度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李隆基的长子,后改名为李琮,少时坠马毁容从而无缘太子之位。
其实他走这一趟也是为了看看这个孩子。
李隆基的孩子都不容易,他想到开元二十五年那场著名的“三庶人案”,暗暗叹了口气,李隆基的疑心病害了这群孩子,但既然他来了,就不会再让悲剧发生。
目前李隆基只有一个女儿三个儿子,这孩子是老大,老二永穆公主李含章才五岁,老三即次子李嗣谦才六岁,老幺也就是历史上的唐肃宗李嗣升,才不过两岁,这些孩子,将会是他政治理念最好的接班人。
沈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前世,他爱人是名军医,年轻时受伤无法生育,虽然二人恩爱了一生,但没有孩子这件事,始终是夫妻二人共同的遗憾。
他把目光收回来。刘华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陛下……嗣直……”
“你放心。”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放软了几分。刘华妃听懂了,眼角有泪滑下来,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轻,像是怕耽误他。
沈度在淑景殿待了一炷香。起身时,李嗣直还站在屏风旁边。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饿不饿?”
李嗣直摇头。
“早点休息。”沈度说完,转身走了。
高力士进来点灯时,沈度正伏案疾书。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吞掉太极宫的琉璃瓦。
他写了几行字,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如果事败,三个孩子送到哪里,谁来送。他在省长任上学了一辈子做最坏预案,这个习惯改不了。
次日亥时。
长安城黑的不像话,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禁军的火把在城墙上移动,像几点微弱的萤火。
沈度站虔化门前,天子常服,玄色圆领袍。他没穿铠甲——他要让常元楷和李慈看见的是皇帝,不是一个准备开战的将军。
王毛仲的三百人已在虔化门埋伏好。马微微挪着蹄子,隐隐约约的在黑暗中带出点轻微地闷响。郭元振站在殿侧,岐王在内侧,薛王在外围。
“传予口谕,召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将军李慈,玄武门内议事。”
传令禁兵飞马而去。
沈度没有动,夜风带着一丝夏季难得的凉意,吹得沈度衣袂微微翻动。
片刻,常元楷和李慈从虔化门外走来,戎装,佩刀,四个随从跟在身后,脸色如常,皇帝急召,他们只道是寻常议事。
“陛下。”两人齐齐跪下行礼。
“常元楷、李慈。”沈度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发动一场政变,“予待你们不薄。”
两人的脸色变了。
常元楷的手按向腰间,但已经晚了。
两侧伏兵骤出,刀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干净利落,两人甚至没来得及痛呼出声,身后的四个随从被同时按住。
沈度抬着头不去看地上的血。他转身对王毛仲说:“去吧。”
王毛仲翻身上马,三百骑从闲厩鱼贯而出,蹄声如闷雷滚过虔化门。
岐王李范领五十人直入内客省。贾膺福和李猷刚起,还没来得及穿上朝服,刀已架在脖子上。
朝堂上,皇帝还没到。萧至忠、岑羲、窦怀贞三人刚刚入到齐,郭元振就带两百人从侧门涌入。
窦怀贞果然像史书写的一样,跑了,却被沈度提前安排好的人抓了回来;萧志忠自始至终沉默着;岑羲倒是挣扎着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听清他喊的是什么。
随后郭元振宣读罪状,四字一句,每读一句,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直至郭元振读完,众人脸色各异。最终的处决在殿外执行,刀落下去的声音闷在清晨的空气里,衬得大臣们安静的诡异。
寅时,太上皇李旦果然被惊动,急急忙忙地登上了承天门楼,传召南衙兵护驾,岂料承天门外空空荡荡,李旦一凛,尚未说什么,就见郭元振大步登上城楼。
郭元振边走内心边嘀咕,陛下愈发厉害了,简直算无遗策。
“奉太上皇诰命,诛杀奸臣窦怀贞等,幸不辱命。”
李旦愣住了。他当然没有下过这道诰命。但这句话从当朝宰相嘴里说出来,声音大得守兵都能听见。诰命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给一切定了性。
稍后沈度亲自登城楼,恰在此时,有人来报,太平公主逃往终南山。
李旦叹了口气:“留她性命吧。”
沈度冲士兵挥了挥手。
“阿耶您多虑了。”
李旦闻言抬头沉默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
“是朕老了,朕会下诏列举窦怀贞等人罪状,皇帝,望你成为一代明君。”
至此,这场悄无声息的夺权之战算是基本上落下帷幕。
太阳缓缓升起,阳光斜斜地打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投出一片金黄。
沈度坐下来。四个时辰,从亥时到寅时。就在刚刚,李旦回宫后正式发布了归政诏书,结束了他作为太上皇“五日一受朝”及决断三品以上官员任免的旧规。
“自今已后,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高居无为,养志怡神。”
沈度笑了笑,从他在这个时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现在,他总算是要真正开始他的治国之路了。
殿外安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政变。长安城的百姓甚至不知道皇城里发生了什么,没有喊杀声,没有火光,只有太极殿前的几块石砖上,还留着没来得及冲刷干净的血迹。
高力士端来一杯茶,手是抖的,他努力不去看皇帝袍角上沾染的灰。
沈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混合着盐巴的茶狠狠地冲击了沈度的味蕾,他面无表情地咽下,放下茶杯,长长舒出一口气,太平遁往终南山,他知道,不出三日后,她必回来,她才不会甘心就此淡出政治生涯呢。
放空了一会,他揉了揉额角,起身往淑景殿走去。
淑景殿的门虚掩着。药味更浓了。李嗣直还守在榻边,八岁的孩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刘华妃闭目躺着,呼吸极弱。
沈度静静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李嗣直的肩膀。
李嗣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赶紧起身行礼,沈度摆了摆手。
“去吃点东西。”
李嗣直应了,却没挪步,沈度也没有催,在榻边坐下。刘华妃的手指动了动,他伸手过去,让她攥住。
她攥得很轻。
窗外,蝉鸣开始聒噪,太极殿前最后一丝血腥气正在被风吹散。
殿外有脚步声——高力士匆匆进来,低声说:“陛下,岐王殿下求见。”
沈度站起来。他把自己的袖子从刘华妃手里轻轻抽出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让她睡吧。”他说,“嗣直,跟予……跟朕来。”
他转身走出偏殿。阳光开始刺眼,长安的天蓝得发白。高力士跟在身后,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沈度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刘华妃快要死了,李嗣直快要没有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