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鹰嘴坡,陈玄站在石头上没动。敌营的灯还亮着,主帐里的人影也在动。他盯着那边看了两个时辰。
他不想退。
单于说的话他没放在心上。他只记得敌营的布局:东边旗子多,骑兵进出频繁;西边帐篷矮小,连成一片,炊烟很少;北边靠山,能听见水声;南门大而空,像是故意摆出来吓人的。
他知道,光看不行。
得靠近。
得进去看。
他转身走下坡,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回到自己营地时,亲卫正在换岗。他直接走到中军帐后面的一块空地,十名黑衣士兵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脸上抹了灰土,腰上的短刀贴着腿绑好。
“你们三个去东沟。”他开始分派任务,“绕到演武场后面,记下马厩有多少,草料堆在哪,不要靠近哨兵。”
“你们四个沿着河床走,去北边查水源。看看有没有暗渠,有没有运粮车经过。”
“剩下的三个,从西边斜坡过去,看炊烟和换岗时间。记住,不许动手,不许杀人,只许看。”
他又蹲下来,继续说:“回来的时候,在三里外点火——闪三次就灭。我在原地等信号。”
说完,十人分开行动。陈玄没回帐篷,坐在营地边上一块石头上,拿出干粮咬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北方。
天快黑了,风沙变大。
两炷香后,东北方向闪了一下光,停住,又闪两下。一个人回来了。
接着西北也亮了三次。再过一会儿,北面也亮了一次。
人都回来了。
他站起来迎过去。最先回来的三人满身是土,一人胳膊被划破了,但精神还好。他们带回消息:东边马厩能装八百匹马,现在只有五百左右;北边水源是从山缝里流出来的,用木槽引出,守兵两人,轮流值班;西边每天只冒两次炊烟,而且越来越淡,说明粮食不多了。
“还有吗?”他问。
“西营角落有几顶空帐篷,”士兵说,“不像没人住,倒像专门摆出来骗人的。”
陈玄点点头。
情报比他想的清楚。
但他还不满足。
外面看得准,也不一定能赢。真正的弱点在内部。
他脱下银甲,放进箱子。换上一件深褐色短袍,布料普通,沾了灰也不显眼。脸上抹了泥灰,耳朵塞了细沙防风响。腰上只别一把短匕,长枪留在营里。
亲卫拦他:“将军亲自去?太危险。”
“我不去,谁去?”他说,“你们谁能认出主帐位置?谁能听懂匈奴话的不同口音?”
没人回答。
他翻身上坡,顺着干河床滚下去,落地没声。借着风沙往前爬。枯草擦手,碎石硌膝盖,他不管。速度慢,但每一步都避开巡逻路线。
两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到西门时,一辆草车正慢慢进来。他趴在沟底,等车尾经过的一刻,突然伸手抓住车轴,整个人缩在车轮内侧阴影里。
车轮吱呀响,压着土路进去了。
门口守兵懒洋洋站着,一个靠着矛打盹,另一个往地上吐痰。车过去时没人检查。
他跟着车进了营地,滚出来,迅速钻进一堆草料后不动。
守兵快换班了。交接时会有空隙。
果然,一炷香后,新兵来了,旧兵骂骂咧咧交出长矛,往营房走。四个守粮的兵,两个跟着走了,剩下两个也松懈了,一个靠墙闭眼,一个坐在箱子上搓脸。
陈玄动了。
他贴着墙走,脚步轻,踩在硬泥地上,避开碎骨头和干粪。三十步外就是粮囤——六座圆顶仓,盖着厚皮,绑着粗绳。旁边放着水缸,用来救火。
他靠近一座仓角,躲在两堆麻袋之间。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士兵走过来,穿普通皮甲,说话压低声音。“三天没肉了,汤都清得能照人。”“将军还让我们天天练,中原人真那么好打?上次抓的俘虏说,那边有个用枪的,一刀砍死前锋千夫长。”
“嘘!别乱说!让上面听见,割你舌头。”
“我怕啥?南营的新兵都不愿打仗,说抢不到东西还得送命。你听说没?前天晚上跑了三个,往南去了。”
“跑?往哪跑?南边全是荒地。”
“总比死在这强。”
两人走远。
陈玄没动。
这些话比粮囤位置更重要。士气差了,人心不稳,比防守漏洞更危险。
他记下守粮规律:四人值守,换班在早上和傍晚,中间没人巡查。水源单独一处,救火用水靠水缸,起火就得从北边运水。
他还发现,粮囤离主帐很远,中间隔着训练场。如果突袭,敌人支援至少要两刻钟才能到。
他准备撤。
原路回去太险。他改走东南,那边有废弃牛栏,野狗多,守兵不爱去。他穿过烂栅栏,翻过矮墙,进入乱石区。
刚走二十步,前面亮起火把。
一队巡骑出现,五个人牵马步行,怕风沙惊马。
他趴下,脸贴地面。
巡骑走近,头领停下,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屏住呼吸。
一人说:“刚才好像有动静。”
另一人笑:“风吹石头罢了。这地方,除了老鼠就是秃鹫。”
他们走远了。
等火光彻底消失,他才起身,加快脚步,沿着河床阴影往南撤。天亮前,顺利回到自己营地。
他还是坐在坡上,没叫任何人。拿出随身带的竹片,用炭条画下敌营图:水源、粮囤、主帐、兵力分布、换岗时间。每一处都标得很清楚。
他抬头看北方。敌营的灯渐渐少了。
天快亮了。
他还在石头上坐着,等天亮后开军会。
这时,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