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还亮着,照在合同上,“到期即终止”几个字很清楚。温昭雪的手已经从纸上拿开,放在桌边。
她没有抬头。
林淑芬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她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变得很明显,像是在响个不停。
温昭雪翻了一页纸,动作很慢,纸张发出一点声响。她看着文件,其实没看进去。她在等这个人走,等这件事结束。
林淑芬往前走了半步,鞋子蹭着地毯,发出一点声音。她嘴唇干,舔了一下,又闭紧嘴。“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温昭雪没反应。
“我知道我错了。”林淑芬声音低了些,有点哑,“我不该逼你做这做那,不该管那么多……可我是你妈啊,我能看着你走错吗?”
温昭雪抬起头。
她不是生气,也不是冷笑,只是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个不熟的人,一个说了太多废话的人。
“你说我是你女儿。”温昭雪开口,语气很平,“那你信过我一次吗?我想去山区教书时,我要做公益项目时,我不想结婚时,你信了吗?还是马上叫来律师?”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但脚步稳。
“你爱的是温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她说,“不是我这个人。你要的是听话的、体面的女儿。我可以是你女儿,只要我按你说的做。可我一不听,你就慌了,就开始压我,开始说我‘为你好’。”
林淑芬往后退了一小步,像被推了一下。
“我不是不记得你的好。”温昭雪停了一下,“我记得你半夜带我去医院,记得你在记者会上帮我,记得你撕过别人骂我的帖子。可这些事,你哪一件先问过我?你哪一次是站在我这边做的?你都是自己决定,然后告诉我——看,妈妈多爱你。”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金属是凉的。
“你说你后悔。”她没回头,“可你后悔,是因为我反抗了,因为我不再听你的,因为你发现这个女儿你不控制了。你不是后悔伤了我,你是后悔管不了我了。”
林淑芬嘴唇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点点气声。
“信任是什么?”温昭雪轻轻转动门把,“是我打碎花瓶,你说‘没事,下次小心’;是我选了没人选的专业,你说‘你喜欢就行’;是我拒绝结婚,你说‘妈妈支持你’。你做过哪一件?你只会事后说‘我都是为你好’,好像这样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照亮她半边脸。她抬手摘下耳环,放进包里,动作干脆,像扔掉旧东西。
她走出去。
脚步没停。
林淑芬猛地抬头,像是刚回神。她伸手想拉,又把手收了回去。手悬在空中抖了几秒,最后抱住胸前的盒子。
“昭雪!”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还有点哑。
温昭雪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你连叫我一声‘妈’都不愿意了吗?”林淑芬站在门内,声音发虚,“就因为我这一次……不,是这么多年……我不懂你?可人会变的,我会改,我真的会改……”
温昭雪慢慢说:“你改不了。因为你从来没觉得,我是一个独立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一声,又一声。
林淑芬靠在门框上,手指抠着盒子角。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胸针,盒盖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点,蓝宝石露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像一颗冷掉的星星。
她突然想起那天——下雨,校门口,小女孩裙子湿了一角,书包歪着。她蹲下来,把胸针别在衣领上,笑着说:“我的昭雪,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那时她是真心的。
可后来呢?
后来每次她送礼物,是不是都在等回报?等她穿礼服参加宴会?等她笑着应付亲戚?等她签下婚约?
她真的相信这个女儿能自己过得好吗?
她真的相信她不插手也能成功吗?
她真的觉得,就算她穿破牛仔裤、剪短头发、去山里教书,也还是值得骄傲的女儿吗?
没有。
从来没有。
她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女儿。
现在,这个女儿走了。
温昭雪走在走廊上,脚步稳定。她拐了个弯,电梯开了,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办公室里,林淑芬终于动了。
她没出门,也没坐下。她慢慢蹲下,背靠着沙发腿,手里还抱着盒子。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动。
没有哭声。
一滴眼泪落在盒面上,滑下去,消失在布缝里。
蓝宝石静静闪着光。
门外,温昭雪走出大楼。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没拉外套,也没回头。
车停在路边,司机在等。
她打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回家。”她说。
车子启动,离开主宅。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淑芬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枚没人要的胸针。
她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一辆车的尾灯划过夜色,越走越远,最后在路口消失。
她张了张嘴,低声说:
“原来……我一直不信你。”
声音轻得像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