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线香燃到三分之一处,青烟笔直向上,没歪一分。陈十的一只脚停在半空,鞋尖几乎贴上那层看不见的界线,汗珠从他额角滑下,在下巴悬了一瞬,啪地砸在青石板上。
林越仍闭着眼,呼吸低平,像一尊不会喘气的石像。可他知道,对面那人已经到了极限。不是灵力耗尽,是心崩了。前几场那些人,赵阔、王通、吴六,都是横冲直撞死的。陈十不一样,他看不穿,却还在算——这反而更难熬。
江辰坐在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根松开的线头。他没喊,也没动,只是盯着陈十的肩膀。
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
这是久战之后的惯性倾斜,说明他右边发力多,左边留有余力。但刚才三次试探,冰丝、飞镖、探灵符,全往正面和右侧打,左侧几乎是空的。这不是防守严密,是思维卡死了。
江辰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掐了个低阶传音诀。这种术法不入流,传不远,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只有目标能听见,还容易被风吹散。但他不敢用太高的手段,怕扰了林越的节奏。
“左侧虚。”
声音极轻,顺着气流钻进林越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进井口。
林越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辰继续盯着陈十的脚。那只踏出的脚始终没落地,膝盖微微发颤。人在犹豫时,重心会来回挪,可陈十的右腿绷得太紧,显然是想退又不敢退。
“欲退先欺。”
第二句送出。
江辰知道,这时候最怕的是乱动。林越不能眨眼,不能点头,连眼皮都不能抖一下。一旦露了破绽,对方察觉边界,说不定就绕着走,拖到时限结束。可他又必须让林越明白:陈十要退,是假动作;真杀招,一定藏在回扑那一瞬。
“引其躁进。”
三句话,十七个字,说完江辰指尖一松,传音诀散了。
他没再看擂台,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林越耳中那三句话转了三圈,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陈十之前的动作。第一次用探灵符,是从正前方丢的;第二次测距符贴地滑行,偏右三寸;第三次冰丝缠肩,也是从右上方来。左侧?一次都没有。
而且,每次出手前,陈十大腿内侧肌肉都会先绷一下,那是发力前兆。可刚才那半步踏出,大腿没动,反而是后腰突然收紧——这是想撤的信号。
林越依旧闭眼,可胸腔里的呼吸节奏变了。原本两短一长,现在变成三短一缓,像猎人听见野兽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在脑子里推演。如果陈十真退,自己不动,对方可能借机绕后,找死角。但擂台是圆的,自己站中心,四面距离相等,他绕不过去。除非……用远程逼自己移动?可之前所有远程手段都试过了,无效。
所以,退是假。
真正的杀招,一定是趁着自己以为他要退,放松警惕时,猛地扑进来。
但陈十不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警惕。只要踏入一寸,无论多快、多巧、多隐蔽,都只有一个下场——归零。
林越袖中的手慢慢蜷起,指尖压住掌心,像扣住了弓弦的扳机。
江辰抬头看了眼香炉。烟又矮了一截。时间不多了。裁判还没开口,可再这么僵着,就要判消极应战。林越不能输在这种规矩上。
他得让陈十自己走进来。
怎么让一个怕死的人往前冲?
让他觉得有机会。
江辰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不小。旁边几个弟子扭头看他,他咧嘴笑了笑,摆摆手,又坐下。
这一下,台上陈十眼角余光扫到了。
有人动了。
不是林越。
是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江辰。
他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对手在搞鬼。
这个念头一闪,紧绷的神经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
江辰没再动,可他知道,机会已经递出去了。不是靠言语,是靠一个最普通的动作——让人误以为局势仍在掌控中。
陈十缓缓收回那只踏出的脚,落地时轻得像怕惊了谁。他低头看了看剑尖,又抬眼看向林越。
还是那副样子。闭眼,站桩,像块石头。
可刚才江辰那个起身,让他心里莫名多了点底气。
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禁制?
也许,只是吓人?
前三个人,都是自己冲进去的。万一,只要不碰他,就没事?
他慢慢后退一步。
又一步。
退到五步开外,忽然抬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收势的姿态。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要认输了?”
“拖不过时限,只能这样。”
“林越赢了?”
陈十没理这些声音。他手臂缓缓放下,像是放弃了。
林越听到了那些话,也感觉到陈十在后退。
可他没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辰坐在台下,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没再传音。
该说的都说完了。
接下来,只看林越能不能抓住那一瞬。
陈十退到擂台边缘,离林越足足有八步远。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手腕一翻,长剑归鞘。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清晰。
像是彻底认命。
台下不少人松了口气。
这场诡异的对峙,终于要结束了?
可就在剑入鞘的瞬间,陈十右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林越!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半步,而是全力冲刺!
剑未出鞘,可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显然准备近身拔剑强攻!
林越依旧闭眼。
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风声的变化。
不是直线冲来。
陈十在最后三步时,脚步微微向左偏了半尺。
左侧进攻。
江辰说对了。
林越袖中的手彻底攥紧,指甲压进掌心。
他在等。
等那只脚,真正踏入那一寸之内。
陈十冲得极快,可在距离林越两步时,忽然一个变向,左脚猛拧,整个人旋身而起,剑鞘朝林越右侧猛砸!
这是虚招。
真正的杀招,是左手早已捏好的三枚雷火钉,藏在袖中,只等林越侧身格挡,立刻甩出,贴地射入他脚下位置!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碰不得的地方。
他要炸开那片地!
林越听到了剑鞘破风声,也听到了袖中暗器滑动的细微摩擦。
他没动。
可他知道,对方已经进了范围。
就在陈十左脚落地,重心前倾的刹那——
他的鞋尖,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林越心中默数。
一。
陈十右手拔剑,剑刃刚出鞘三寸——
二。
雷火钉从袖中滑出,指尖已触到钉尾——
三。
林越依旧闭眼。
可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往下压了一下。
像冷风刮过铁皮屋檐。
江辰坐在台下,手指缓缓松开,搭在膝上。
他没再看擂台。
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衣摆的灰。
擂台之上,风忽然又起了。
吹动了线香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