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透了,山道露出了本来颜色。灰白的石板缝里爬着黑苔,踩上去滑得厉害。陆尘走在最前,鞋底蹭着地面,一步一顿。他没回头,但能听见后面两人的脚步声——苏小婉走得轻,落地时总先试一下石头稳不稳;沈流霜的脚步沉,每一步都像在测地脉有没有松动。
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从剑冢出来时天还黑着,现在东方泛起了青灰。远处山势收窄,一道石门立在两峰之间,门框裂了半边,上面刻的符纹被磨得只剩几道凹痕。那是天阙阁的第一道外门。还没进去,空气就已经不对劲了。
陆尘停下。
他吸了口气,鼻子发酸,喉咙口像是含了把铁锈。这不是普通的雾,是浊气渗出来的味道,带着腐肉和烧焦骨头的腥。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动,自己往前探了三步,脚刚落定,地上那层薄雾突然翻滚起来,像水底有东西在拱。
“有东西。”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后头两人听见。苏小婉立刻蹲下,手指按在石板上试了试温度,又抽出一根银针插进缝隙。针尾微微颤,不到两息就变黑了。她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低声说:“不是活物,是地里冒出来的。”
沈流霜没说话,把手搭在剑柄上。锈剑还在鞘里,但他能感觉到剑身有点发烫。这地方的气场压人,连他的寒霜剑诀都运转不畅。他往前走了半步,挡在苏小婉侧前方,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灰雾。
雾开始聚形了。
不是风带起来的那种飘忽,是自下而上涌出来的,像井水冒泡。雾里夹着细碎的黑丝,一缕一缕往空中飘,碰到石头就留下焦痕。陆尘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按住胸口左侧,那里一阵闷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游动。
他知道这是凶骨在反应。
他没再等,心里默念一句:“借我一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前皮肤底下闪过一道黑纹,极淡,转瞬即逝。可周围的空气变了。那些原本四处乱窜的黑丝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纷纷调头朝他这边飘来。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直接钻进衣领,消失不见。
苏小婉睁大眼。
她看见陆尘站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地面的灰雾被吸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就连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腥味,也在迅速减弱。
“你……”她刚开口,就被沈流霜轻轻摇头拦住了。
沈流霜盯着陆尘的背影。这个人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带松了一截也没系紧。可就这么站着,肩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子扎在地上。他没动,可整个区域的压迫感正在一点点退去。
陆尘喘了口气。
第一波浊气吞进去,胃里像塞了块生铁。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反涌的腥甜压下去。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后面的浊气会重新聚拢,三人就会被困在外面。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脚踩在干净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身后的雾墙被撕开一道口子,苏小婉和沈流霜紧跟上来。三人保持原队形:陆尘在前开路,苏小婉居中监测气息波动,沈流霜断后警戒。
越往里走,地势越低。石道开始往下斜,两侧岩壁上出现了裂口,黑雾就是从这些裂缝里渗出来的。每一处裂口都不大,也就拳头宽窄,可喷出的浊气越来越多。陆尘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吞一次,胸口的黑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颜色也由最初的淡灰变成了深黑。
百丈之后,地面开始渗水。
不是雨水,是黑液,从石缝里慢慢往外冒,黏稠得像油。草木全死了,贴地长的那种矮蕨一片片焦枯,碰一下就碎成粉末。陆尘踩过一滩黑水,鞋底发出“啪”的一声粘响。他没管,继续往前。
但这一次,吞得没那么顺了。
浊气入体的时候,他感觉肋骨内侧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不是刺疼,是持续不断的拉扯,好像有东西在他五脏六腑里扎根,顺着血脉往上爬。他咬牙撑着,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掐进掌心。
苏小婉察觉到了。
她看见陆尘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是轻快的步子,现在每一步都像在扛东西,落地时膝盖微弯,像是怕震到内脏。她想上前扶一把,却被沈流霜轻轻拉住手腕。
沈流霜摇摇头。
他知道这不是伤,是力量运转带来的负担。就像一个人挑担子,刚开始还能说笑,越走越沉,话自然就少了。这时候问“你还行不行”,反而会让他硬撑着回答“没事”。不如让他自己掌握节奏。
陆尘确实没喊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浊气就会重新封住这条路。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能卡在门外。他继续往前,一边走一边吞,像一台坏了也没法修的机器,只能靠惯性往前挪。
又过了五十丈,前方出现一道断崖栈道。
木板搭在两山之间,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风从谷底往上吹,把雾卷成了旋涡,扑在人脸上又湿又冷。陆尘站在栈道口,看着那几块摇晃的木板,知道这一段必须一口气冲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
刚踏上去,风就猛地加大。一股浊气旋涡迎面撞来,他本能地抬手,凶骨自动加速运转。这一次,吞噬的速度快得离谱,周围十几丈内的黑雾全被抽了过来,顺着他的口鼻、毛孔钻进去。胸口黑纹一闪,竟泛出一丝紫光,随即隐去。
他喉咙一甜,血味冲上舌尖。
他闭眼,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睁开眼时,他已经走到了栈道中间。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有两块差点断裂。他没低头看,只是加快脚步,终于冲到了对面。站定时,双腿有些发软,但他撑住了。
苏小婉跟了上来。
她过栈道时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先用银针探一下木板是否结实。走到一半时,风突然转向,一大团浊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那团雾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扯住,然后迅速消散。
她抬头,看见陆尘背对着她站着,一只手按在心口,指节发白。
她没说话,快步走完剩下那段路。落地时,她伸手扶了他一下胳膊。他没躲,也没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流霜最后一个过。
他比前两人更稳,脚步不急不缓,哪怕木板断裂也没慌。他落地后直接走到陆尘身边,低声说:“慢点。”
两个字,没多余的话。
陆尘点点头:“还能走。”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但他眼神是清醒的,没有涣散,也没有痛苦到失神。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被他们走过的石道已经重新被雾填满,仿佛从未有人通过。
他知道,这段路只能前进。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灰布小包。灰丸还在,温温的,贴着胸口。他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栈道尽头是一片空地,铺着整齐的石砖,但缝隙里全是黑痕。往前二十步,就是天阙阁的第一道石门。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可就在门框下方,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正不断往外冒着黑烟。
陆尘站在门口。
他没急着进去。他知道门后的东西比外面更麻烦。他闭上眼,感受体内的情况。凶骨还在运转,但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吃饱了的野兽,暂时不想动。可它吞下的东西还在他身体里,沉甸甸地压着,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腔发紧。
苏小婉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样?”
他摇头:“没事。”
两个字,说得轻,可她听得出他在硬撑。她没再问,只是悄悄把银针筒挪到了更容易拿的位置。
沈流霜站在他们身后半步,锈剑已经出鞘三寸。他盯着那道门缝,眼神没动。他知道里面有东西在等他们,不是陷阱,是早就布置好的局。天阙阁不会让他们轻易进来,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出去。
陆尘睁开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石门前。门缝里的黑烟扑到他身上,立刻被吸走。他没停,又迈一步,准备跨进去。
就在这时,他胸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锤。他脚步顿住,手不自觉地按住左臂旧伤处。那里开始发烫,皮肤底下有暗流在游走,像是凶骨的力量在体内乱窜。
他咬牙,没出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门内的黑暗扑面而来。
苏小婉紧跟着进去,沈流霜最后踏入。三人全部进入的瞬间,身后的石门“轰”地一声合拢,严丝合缝,不留一丝光。
陆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能感觉到,门内的浊气浓度比外面高出十倍不止。它们不是散在空气里,是凝成丝线,缠在四面墙壁上,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的凶骨又开始震动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往前走去。
背影有些晃,但没倒。
苏小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手里银针已取在指间。沈流霜落后半步,剑彻底出鞘,锈迹斑斑的刃口对着前方无尽黑暗。
他们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陆尘走在最前,掌心贴着内袋里的灰丸,像是借着那一点温热,撑住自己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