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的脚步踩在裂开的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地底深处某根绷紧的弦上。我跟着迈出一步,风灯还在屋檐下晃,火光一跳,照得院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族长没回头,只是抬手一挥,那道裂缝竟自行扩宽,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坑道,一股带着土腥和铁锈味的风扑面而来。
“走。”他声音低沉,人已经迈步下去,三丈高的身形在狭窄通道里居然不显挤,仿佛这路本就是为他开的。
我拽了下衣领,把铜铃铛往里塞了塞,生怕它在路上乱响。柳如烟紧跟在我侧后,手指搭在寒霜剑柄上,月白裙摆扫过门槛时沾了点灰。铁牛最后一个动身,脚步迟缓,左臂上的“帅”字图腾在昏光下一闪,像是还压着心事。
坑道往下斜,越走越窄,头顶的土层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爬行。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突然塌陷,整片地面毫无征兆地往下陷去。我只觉脚下一空,本能往后一仰,手肘撞在柳如烟肩上,两人齐齐滚向旁边岩壁。铁牛反应慢了一拍,直接掉了下去,轰的一声砸进下面暗道。
我也跟着摔了进去,背脊磕在硬石上,闷哼一声。抬头一看,原本的通道已经合拢,只剩几缕风从缝隙漏下。四周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像陈年的铁锈混着烂草。
“铁牛!”我喊了一声。
“在这儿!”他声音发闷,从左边传来。
我摸出火折子一吹,火苗刚起,就看见地上趴着几个石傀——人形,但关节僵硬,眼窝里嵌着幽绿的小石头。它们正缓缓转头,朝我们这边看。
“别动!”我压低嗓音,“这雾有毒。”
柳如烟已经屏住呼吸,水线从指尖探出,在地上轻轻一碰,立刻缩回。她摇头,示意地面湿滑处有腐蚀性。
铁牛喘着粗气坐在地上,胸口起伏,额角冒汗。我知道他在强撑,血脉躁动还没完全压下去,刚才那一摔肯定震到了旧伤。我摘下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空间里来回碰撞。我接着又晃了一下,节奏稳定,两短一长。这是小时候在杂役房,我哄自己入睡的老办法。铁牛呼吸慢慢跟上了这个节拍,肩膀松了下来。
“能站起来吗?”我问。
他点头,扶着墙慢慢起身,双锤抄在手里,指节发白。
柳如烟眯眼打量四周,水线再次探出,贴着地面延伸,顺着气流方向微微颤动。“那边。”她指向右侧,“有风,应该是出口。”
可路被石傀堵死了。五具,排成一列,关节咔咔作响,朝我们逼近。
我盯着它们膝盖处的接缝,忽然想起扫雪时看到的机关锁——受力不均就会崩解。我抓起一块碎石,甩手扔向左侧墙壁。石傀果然转向声源,脚步移动,阵型微乱。
“铁牛,砸左三!”我低喝。
他抡锤冲出,千斤重的玄铁锤砸在第三具石傀膝弯,轰然一声,那傀儡当场断腿跪地。我趁机窜到第二具背后,一脚踹中它后颈枢纽。它身子一歪,撞上第一具,连锁反应下,前四具接连倒地,最后一具孤零零站着,动作卡顿。
柳如烟一剑刺入它眼窝,绿石爆裂,整具石傀轰然散架。
通道清了。
我们顺着柳如烟指的方向往前走,地势渐高,酸雾变淡。没过多久,头顶出现一道裂缝,月光漏下来,照见一截断裂的阶梯。再往上,是族长蹲着的背影。
“上来。”他伸手,一拽就是一人。
我们陆续爬出,重新站到他身后。他没多问,只是看了铁牛一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夜风更冷了,山势陡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浓雾从谷底涌上来,像一层灰白色的膜,裹住整片山体。我们沿着谷边小道前行,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一半,铁牛突然停步。
“怎么了?”我问。
他没答,耳朵动了动,“有动静。”
话音未落,左侧雾中亮起两点红光,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密密麻麻,围了半圈。
影鬃狼。
通体漆黑,毛发油亮,四肢修长,眼睛泛着血红。它们不叫,只是缓缓逼近,爪子在岩石上刮出细响。
“别恋战。”族长低声道,猛然一掌拍地。
轰!
尘土炸开,一圈冲击波扫过地面,形成环形土墙,暂时挡住狼群冲锋。几头冲在前面的狼被震退,龇牙低吼。
“柳如烟,布冰刺!”我喊。
她拔剑横划,寒霜剑嗡鸣,地面瞬间凝出十几根冰刺,横在侧翼。狼群一滞,不敢贸然扑上。
“铁牛,断后!”
他应声转身,双锤猛砸地面,震荡波扩散,尾随的狼被震得翻滚出去。我则借着月光扫视地形,发现右边岩壁上有条窄缝,勉强容人攀爬。
“上那儿!”我指。
族长率先跃起,一手一个,拎起我和柳如烟,直接甩上岩脊。铁牛自己跳了几下才够到边缘,我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狼群在下方徘徊,红眼闪烁,却不再进攻。
我们喘着气靠在岩壁上,谁都没说话。族长站在最前,望着远方山脉轮廓,额心图腾隐约发烫。
“快了。”他说,“再走十里,就是祭坛废墟。”
我们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焦土林,树木全被烧成炭桩,地上散落着碎骨和残甲。空气越来越沉,连风都带着股焦糊味。
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出现了半塌的祭坛。石柱倒伏,香炉倾翻,中央立着半截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符文,线条扭曲,像某种古老图腾。
铁牛走近几步,想看得清楚些。
突然,碑面发烫,红光一闪。
他闷哼一声,抱住头蹲了下去,左臂旧伤裂开,渗出血丝。那“帅”字图腾竟开始发烫,像是要从皮肉里浮出来。
“铁牛!”我一把将他拉开。
柳如烟立刻甩出水线,织成护盾罩住他,水光泛起涟漪,抵住那股无形冲击。
族长走上前,手掌覆在石碑上,用力一压。红光渐渐熄灭,碑面冷却,符文隐去。
他收回手,脸色凝重。
“这是先祖留下的警示碑。”他低声说,“只有夸父血脉相近者才能触发共鸣。它在提醒我们——前方不是凡人该踏足之地。”
他转头看着我们,目光如铁:“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若有人想退,现在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
铁牛慢慢站直,抹了把额头的汗,咬牙道:“我是你儿子,路是你开的,我就算烧成灰,也得走完。”
我摸了摸铜铃铛,耳尖有点发烫,但没退。
柳如烟站到我身边,剑未收,水线仍缠在腕间,眼神没离开过前方迷雾。
族长点点头,转身望向山脉深处。那里,黑雾翻涌,像是藏着什么活物,在静静等待。
我们跟了上去。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铁牛走在最后,脚步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的图腾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前方雾气渐浓,山路消失在断崖边缘。
族长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向下方。
那里,隐约可见一条石阶,通往地底深处,台阶两侧,立着两排残破的石像,面目模糊,手中握着断裂的斧头。
我咽了口唾沫,手摸到腰间的铜铃铛。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