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静得能听见叶落声的当口,另一道影子缓缓移了过来。
不是踩碎落叶的脚步声,也不是风带起的响动,而是光影本身先动了——一道细长的银白光条从树缝间滑下,不偏不倚打在她脚边,像有人用扇子挑了一缕日光递过来。
云啾啾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没转头,可鼻尖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息——清清的,像晒透的纸页,又像刚打开的书匣。
那道影子停在两步外,没再靠近。
折扇轻摇,扇骨是白玉雕的,边缘泛着微光。扇面收拢,垂在身侧,随着手腕的轻微摆动,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跳跃的光痕。那些光点一路跳到她的鞋面上,像一群小虫子在爬。
她终于偏了偏头。
六哥站在那儿,穿着月白色的短襟外衫,袖口滚着浅金边,发尾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他没看她,反而抬手用扇子指了指头顶的树冠,仿佛在数还有几片叶子没落。
“哟,”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调笑,“这光丝还能再亮些吗?怕不是要把太阳比下去。”
云啾啾眨了眨眼。
她听得出这语气——是六哥。每次他这么说,后面准会蹦出一句更损的话。可今天,他的音量压得很低,节奏也慢,不像要捉弄她,倒像……在等她回应。
她歪了歪脑袋,酒窝悄悄浮出来一点。
六哥这才转过眼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嘴角一勾,但没笑开,只轻轻摇了摇扇子。扇尾忽然一转,掠过她的鞋尖,带起一圈细碎的光斑,在她脚边转了个圈,又跳开。
她笑了,小米牙露出来,小手却还举着,没放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一步。
距离够近了。他能看见她额角沁出的一点细汗,也能看见她指尖的光丝已经开始微微震颤——撑不了多久了。
他没急着碰她,反而把折扇收拢,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称它的轻重。
“小丫头,”他低声说,“你真打算举到天黑?”
她没答话,只是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
他知道她在等。等他像五哥那样揉她脑袋,或者像三哥那样蹲下来和她说悄悄话。可他不是他们。
他从来都不是那个会扑上去抱她、哄她、夸她“真棒”的人。
他只是六哥。
嘴损,爱讲暗黑童话,连逗猫都非得编个“狐狸吃兔”的结局才肯罢休。
可此刻,他握着扇子,忽然不想讲笑话了。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一只停在花上的蝶。折扇收拢,扇尾朝下,轻轻朝着她头顶中央点了一下。
力道极轻,像一片雪落下。
她没躲。
反而觉得痒,肩膀一缩,酒窝猛地深了一下。
他看着她这反应,终于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调侃,而是实打实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他声音低了些,几乎像耳语:“小丫头,你可真是个奇迹啊。”
她听不懂“奇迹”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六哥很少这样说话。他平时总爱翻白眼,总说“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雷劈过”,可现在,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光,也映着她。
她想笑,可手臂实在有点酸了。
小手晃了晃,光丝抖得更厉害,像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林风忽起。
树叶哗啦作响,吹动六哥的衣角,也拂乱了他的发梢。光影晃动,扇面一闪,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云啾啾本能地眯眼,小脸一绷。
六哥立刻察觉。
他一步后退,折扇“唰”地展开,挡在胸前,主动拉开距离。随即手腕一转,扇面斜抬,将一缕阳光折射上空——光斑在空中划出弧线,竟化作一只蝶形光影,轻盈飞舞。
她抬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蝶影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慢慢淡去。
她仰着脸,小嘴微张,好像在数它飞了多久。
六哥静静站着,没再靠近,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温和,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片刻后,她终于缓缓放下手。
掌心的光丝悄然隐去,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脸颊红扑扑的,像刚跑完一段路。
六哥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开口,只是把折扇垂回身侧,轻轻摇了两下。
风里有树叶的味道,也有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五哥——那人还蹲着,姿势没变,只是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到了自己这边。两人没对视,也没交流,可空气里有种无声的交接感,像接力的人把棒子稳稳递了出去。
他知道该走了。
可他没动。
他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久了些。不再是调侃,不再是掩饰,而是明明白白的——欣赏,和期待。
她正低头抠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检查有没有沾到刚才的光。忽然察觉视线,抬起头来。
他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转身,缓步离开。
白衣背影渐渐融入林荫,折扇还在轻轻摇着,带起一串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路的星屑。
她站在原地,小手垂着,脸上酒窝浅现,目光追着他消失的方向。
阳光依旧斜照,叶影斑驳。
她的睫毛扑扇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拍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