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围城首战
冬月十一,辰时。北庭营地吹响了号角。
蛮力海牙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看他身后的五个千人队。
号角声沉下去之后,他举起右臂,然后落下。
五个千人队开始移动。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个百人队组成的鱼鳞盾阵,盾牌平举,边缘压着边缘,像一片贴着地面移动的铁壳。
盾阵后面,是一百架云梯,每架由十六个人抬着,步伐整齐。云梯后面,是十个百人队的弓箭手,弓弦已上弦,箭尾朝上斜指天空。
蛮力海牙的军令很简单:先登上城墙者,封千夫长。没有人怀疑他在开玩笑。
榆林城墙上,高程站在西城门楼的正中央,手按在城垛上,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铁壳。
他身后,两千人已经就位——禁军一千,城防守军一千,沿着城墙分段排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在晨风里偶尔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李敢站在城墙内侧的平台上,身后是五十架迫击炮,炮口斜指向天空。每架炮旁边站着两名炮手,一人负责装填,一人负责点火。炮弹已经码放在脚边,每堆三枚,引信朝外。
城隍庙里,沈砚之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匣中码着二十四枚令牌。
江波站在他身后,腰间的刀没有出鞘,手搭在刀柄上。
庙门外,民夫队和医护队已经就位,担架靠墙排列,纱布和止血药装在藤箱里,箱盖开着。
盾阵推进到距城墙一百二十步时,高程抬起了右手。传令兵盯着他的手势,等他落下。
盾阵推进到一百步时,高程的右手落下了。传令兵将一面红旗插在城墙上预设的插孔里。
李敢看到红旗,开口说了一句:“一号到五十号,仰角四十五,射程二百步,放。”
五十名炮手同时点火。
引信烧进炮管底部,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窖里捶打一扇厚重的木门。
五十枚碗口粗的柱状炮弹被推出炮膛,翻滚着飞向高空,划出一道弧线,砸向盾阵后方那片正在列阵的弓箭手阵地。
第一轮炮弹落地的时候,蛮力海牙的弓箭手刚刚站定,正在等待开弓的命令。
炮弹砸在人群中,炸开。
爆炸半径丈余,破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冲击波将周围的人推倒在地。第一轮五十枚,覆盖了弓箭手阵地的左翼。第二轮五十枚紧跟着落地,覆盖了中部。第三轮五十枚落在右翼。
三轮射击,前后不到三十息。蛮力海牙的十个百人队弓箭手,在晨光中被火光和烟雾笼罩。有人被破片击中,有人被冲击波震倒,有人扔下弓转身就跑。
阵地上没有留下一片完整的队形。
远处高坡上,呼律邪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目光盯着那片尚未散尽的烟雾:“这个是什么玩意?”「
脱布迪花站在他身旁,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震天雷。震天雷是从城上往下扔的,这个是打过来的。”
呼律邪沉默了。
城墙上,高程看到弓箭手阵地已经失去威胁,再次抬手。传令兵拔掉红旗,换上一面黄旗,插进另一个插孔里。李敢看到黄旗,下令:“震天雷准备。梯子靠墙再扔,不要提前。”
盾阵已经推进到城墙下方。云梯被竖起,梯首的铁钩搭上城垛的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第一个北庭士兵咬住刀,开始往上爬。第二个、第三个跟在他身后,梯子开始微微晃动。
高程没有动。他看着第一架云梯上的人爬到一半,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扔。”
埋伏在城垛后面的士兵纷纷起身。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只已经点燃的震天雷包,引信嗤嗤地冒着白烟。他们将震天雷包奋力投向城墙下方人群最密集的位置——梯口、盾阵的中心、人群的聚集处。
近百枚震天雷包几乎同时落地。
爆炸声连成一片,像一连串闷雷贴着地面滚过。
每一枚震天雷的爆炸半径都在丈余开外,破片横扫周围的人群,冲击波将盾阵像纸片一样撕开、推倒、掀翻。梯子旁边三丈之内,几乎被清空。没有被破片击中的人也被冲击波震得耳鼻出血,站立不稳。
城墙上,那个双腿一直在发抖的禁军小兵扔出了他人生中第一枚震天雷。
他趴在城垛上往下看,看到爆炸过后地面上躺着的人和碎裂的盾牌,大喊了一声:“打中了!我打中了!”
一支流矢从城墙下方飞来,射中他的前胸。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往后一仰,倒在城墙上。后面的民夫立刻上前,两个人架住他的手臂,将他拖下城墙,沿着斜坡送往校军场的医护棚。
顾明湘在医护棚里接到的第一个伤员,就是他。她剪开他胸前的衣甲,发现箭尖卡在甲片上,没有穿透。
她松了一口气,抬头对那个还在喘气的小兵说了一句:“你的甲救了你。”小兵躺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棚顶,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我还能回去打吗?”
顾明湘没有回答他,转身去接下一个伤员。
城墙下方的北庭攻城队开始松动。第一波爆炸之后,有人从云梯上跳下来,有人扔下盾牌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被震聋了。
没有人下令撤退,但底层的人已经开始自己往后退。前面的人在退,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退。
退的人越来越多,像一道堤坝从底部开始崩裂。
蛮力海牙骑在马上,挥舞着刀,吼叫着试图拦住后退的士兵。他砍倒了一个跑过他身边的溃兵,但更多的人绕过他,继续往后跑。
他压不住了。
高坡上,呼律邪看着那片正在溃散的攻城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收兵。”
号角声响起。低沉的长音,一连三声。
北庭的攻城队像退潮一样从城墙下方撤了下来,留下满地的盾牌碎片、断裂的云梯和无人收殓的尸体。
高程站在城楼上,看着北庭的旗帜在号角声中缓缓后移。他没有下令追击,只说了一句:“清点伤亡,统计弹药。”
清点的结果很快报到了城隍庙。
高程站在沈砚之面前,念了一串数字:“迫击炮弹消耗一百五十枚,震天雷消耗二百一十二枚。守军阵亡四十三人,伤一百一十七人,多为流矢所伤。
防线无一处被突破,民夫转运未乱,医护救治及时。”
沈砚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从木匣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全军加餐赏肉。伤者每人额外补一份。”
高程接过令牌,抱拳:“遵命。”他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城隍庙。
北庭金帐内,气氛比早晨低了许多。蛮力海牙站在帐中,甲胄上还沾着尘土,左臂的护腕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
他没有包扎,就那么站着。
呼律邪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帐内安静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战损。”
文书官低声报了一个数字:“阵亡约八百,伤者逾千。弓箭手营损失最大,四百人阵亡或丧失战力。攻城队伤亡约一千六百。”
呼律邪没有看那份报告。他看着蛮力海牙,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混账,莽撞。罚鞭十下。”
蛮力海牙没有辩解,单膝跪地,背过身去。执刑兵进来,鞭子落在他的背上,每一鞭都带着响。他咬着牙,一声未吭。十鞭打完,他站起来,重新面向呼律邪,低着头。
呼律邪没有再说他。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帐内的五位万夫长:“全员留下,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