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鲁南,台儿庄,庙内。
天黑了。
炮声停了。
庄里安静得不像话。不是真正的安静,是那种连喘气都要压低的安静。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 —— 木头、布匹、人的头发,还有被炮火烤干的泥土,混在一起,沉得像一口湿锅,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断墙外面的巷子里偶尔响起瓦片滚动的声音,轻得像有人在黑暗里踮脚走。不知道是老鼠,是狗,还是死人被风碰了一下。没人去查。查了也没用。
庙里剩下的人不多。三十二个。
赵长河蹲在东厢房台阶上,抽着一根没有过滤嘴的烟。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亮,像某种快要熄灭的心跳。他的脸看不清楚,只有烟头的红光偶尔扫过鼻梁和下巴,露出一道硬邦邦的轮廓。刘德柱靠着他旁边,把枪横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睡着了,但手还搭在枪托上,指节发白。三十二个人分两批歇着。一批守在院墙缺口后面,一批在正殿里靠着柱子闭眼。
陈啸坐在正殿门槛上,背靠门框。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日军白天退了,但没走远。炮声停了,也不是不打了,是在重新布阵。夜间巷战,他们重炮展不开,坦克也不好进巷,但夜袭摸哨是拿手戏。天亮之后,一定是重炮洗地,步兵跟着往上压。所以今晚不是结束,是缓冲,是总攻前的那一刀前寂静。
侦察兵从北门方向摸回来的时候,院墙只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翻进来,落地时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他小跑到赵长河跟前,弯着腰,压着声音说话,语速快,气息急:“北街那边,日本人往里摸了。两路,一左一右,贴着墙根走,不带手电,不点火把。人不多,但都是尖兵。”
赵长河听完,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火星被泥土掐死了。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却能落到每个人耳朵里:“北边来了。缺口那边上人,剩下的守正殿门。别打远枪,放到三十米再打。”
陈啸也站起来,拎着枪走到院墙缺口边。
沙袋和碎砖堆在那里,人都蹲在后面。他蹲下来,把枪管架在沙袋上,眼睛贴着枪身缝隙往外看。巷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和墙之间的阴影。风把碎纸片吹起来,在巷子里翻了几个滚,又落下去。没有手电,没有火光,没有人说话。整条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里面藏着刀。
他等了一会儿。
墙根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是影子的影子。贴着墙的黑,比墙本身更黑一点。那东西很慢,很轻,像蛇一样往前挪。
陈啸没开枪。
又等了一会儿,第二个影子出现了。第三个。
那些人贴着墙根往前摸,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碎石还是会响。他们走到巷子中间,离院墙缺口还有二十几步。陈啸扣了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比白天听起来更响。
最前面那个人倒了,身体砸在碎砖堆上,发出沉重的声音,像是半堵墙塌了。陈啸拉栓,第二发打出去,第二个人也倒了。旁边的人跟着开火,缺口两侧的枪口同时喷火,子弹打在墙面上,扬起一片碎末。巷子里的人立刻趴下,有人还击,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地闷响。
陈啸不躲。
第三发打出去,打空了一个正趴在地上换弹匣的日军。子弹打在头盔上,蹭出一道火星。那人侧了一下,倒在旁边。
陈啸再拉栓。
枪膛空了。
他缩回沙袋后面,从腰里摸出几发子弹,压进膛里。
巷子里安静了。
枪声停了。
有人往巷子深处拖尸体,碎砖被拖动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彻底安静下来。风还在吹,巷口的纸片又动了一下。
陈啸靠在沙袋上,把枪放在膝盖中间,手心贴在枪管上。枪管还是热的。
刘德柱蹲在他旁边,盯着巷口,嘴唇抿紧,没有说话。
赵长河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几个?”
“三个。”
“够了。”
赵长河站起来往回走,又停下,补了一句:“你打枪不眨眼。”
陈啸没回答。指尖摸出那卷空纸卷,轻轻衔在唇边,唇齿轻合,没有点燃。
后半夜,北边又摸了一回。
这一次日军没放人进巷子,隔着两条街放了两枪,虚张声势,然后撤了。赵长河让人别追。天亮之前,南边也来了一波,隔着河岸放了几发冷枪,打在墙上,弹着点很低,像是打偏了,又像是故意吓人。
陈啸守在院墙缺口,蹲到天亮,没有眯眼。
刘德柱在旁边靠着墙睡了过去,枪还攥在手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炮声来了。
不是一轮,是持续地轰。炮弹落在庄子北面,震得院子里的碎砖都在跳,瓦片从房檐上落下来,在地上摔成几瓣。灰扬起来,呛得人喉咙发涩。陈啸蹲在墙根,低着头,等着。
炮声停了之后,北面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
柴油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尘土。两辆坦克从北街压进来,把残墙推倒,把门板碾碎,履带碾过碎砖的声音很重,像磨盘碾豆子。后面跟着步兵,散得很开,踩着坦克碾出来的平地往前走。
赵长河站在院门后面,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坦克从北边压过来了。你们先别打,放过去,打后面的人。”
陈啸蹲在缺口旁边,看着坦克从巷口拐过来。炮管对着院子方向,慢慢推进。他没有看那两辆坦克,他看坦克后面的步兵。那些步兵紧贴着坦克侧后方,踩着履带碾出来的辙印,枪口朝前,队形紧凑,没有散开。
陈啸说:“后面的人跟得太紧,打不到。”
赵长河没说话,蹲在墙根,探头看了一眼。
他缩回来,沉默了一会儿。
“用集束手榴弹炸履带。谁去?”
没有人说话。
陈啸把空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兜里,站起来,朝赵长河伸手:“给我。”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叫旁边的人把三枚手榴弹绑在一起,递到他手上,又补了一枚。陈啸把捆好的手雷接过来,揣进怀里,翻过院墙,顺着巷子北边的墙根往前走。他走得不快,贴着墙,避开坦克的视线,在一个拐角处蹲下来。
那辆坦克正在碾过一堆碎砖,履带上的泥土在往下掉。炮塔在慢慢转动,像是没找到目标。陈啸等到坦克完全碾过那段路面,才从墙根后面出来,蹲着靠近履带,拔掉引信,把集束手榴弹塞进坦克后部履带的缝隙里,转身就往回跑。
轰的一声。
坦克歪了。
履带断开,车身倾斜,链板四散飞溅。炮塔里的机枪立刻转向他刚才的方向,但没有找到人。陈啸翻过墙,跳回院子里。赵长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命令:“坦克趴了,打后面的。”
枪声立刻密集起来。
后面的步兵失去了坦克掩护,散开了。有人缩回巷口,有人趴在废墟后面还击。坦克机枪还在扫,但射角受限,只能朝正面打,打不到侧面埋伏的人。
天慢慢亮了。
灰白的光从断墙和屋顶缺口透进来,照在院子里。地上多了几具尸体,都是穿着灰蓝色军装的。有些是活人拖回来的伤员,有些是敌人留下的。院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孔,有的能看见对面天空。
陈啸靠着墙根坐着,指尖摸出那支早已空无烟草的纸卷,轻轻衔在唇边,头颅低垂,不愿去看担架上血肉模糊的伤员。耳畔传来抬担架士兵低声交谈,一人轻声道:“这人还有口气,能救。” 另一人沉默无言,只剩担架木板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午后,北侧战线再度响起连绵不绝的炮火。此次为不间断持续轰击,炮弹接二连三砸在北街与东侧院墙周边,没有片刻停歇。陈啸蜷缩在缺口内侧墙角,后背紧紧抵住土墙,持续不断的爆炸震颤震得整条脊背发麻。他手掌平贴墙面,清晰感受到墙体随炮火剧烈震动,仿佛墙后有壮汉持重锤反复夯击。
待一轮炮火攻势稍缓,他起身望向院墙缺口 —— 北侧墙体已被炮弹轰塌大半,坍塌碎砖堆积至大腿高度。先前层层堆叠的沙袋掩体尽数被炮火掀翻,数只布袋炸裂,沙土四散流淌,在砖堆间积成土滩。赵长河蹲在残破缺口旁,指挥剩余士兵重新搬运建材加固防线,众人弯腰搬起被炸松的墙根碎砖,一块块码放至缺口处,重新堆砌齐腰高的防御胸墙。
陈啸上前一同出力搬运,往返十余趟,腰背酸痛难忍,几乎无法挺直,却依旧埋头不停。赵长河就在不远处同步劳作,全程缄默,唯有砖块碰撞的轻响回荡院内。日落天光彻底暗沉之前,损毁的院墙缺口终于再度加固完成。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凛冽北风自北边街巷灌入院落,风中裹挟厚重焦糊气息,像是烈火焚烧建筑后仓促浇灭,残留刺鼻灼烧味。陈啸倚靠在缺口旁的断墙根,步枪横置于双膝之上,整夜未曾合眼休憩。
激战间隙短暂停歇,刘德柱靠在断墙上喘息,小臂上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正不断渗血。他随手撕下军装下摆的布条,牙齿咬住布端用力缠绕包扎,视线时不时侧移望向陈啸的方向,少年眼底早已没了初见时的质疑,只剩并肩死战后全然的信赖。
方才巷口敌军突袭,若不是陈啸抢先开枪牵制敌兵,他此刻恐怕早已被暗处的子弹击中。少年攥紧手中的手榴弹,默默打定主意,若敌军再度大批量突进,他便效仿方才牺牲的弟兄,与敌同归于尽。
赵长河坐在数步之外,后背抵住残墙,唇边同样衔着一支未点燃的干烟,亦是清醒坐守整夜。两人之间隔着一截坍塌砖墙,全程无半句交谈,唯有风声与远处零星枪响相伴。
陈啸手探入军装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枚单独留存的子弹 —— 是昨日刘德柱递给他的那一枚,始终舍不得耗用。他将子弹取出,在昏暗夜色里静静端详片刻,又重新收回口袋妥善收好。远方天际传来一记沉闷炮响,相隔极远,轰鸣厚重模糊,分不清是庄外外围交火,还是远处战场传来的余震。北风始终不曾停歇,彻夜呼啸穿梭街巷。
后半夜,陈啸靠着土墙浅浅打了个盹,休憩时辰极短,约莫半个时辰。骤然清醒时,天边依旧一片浓黑,不见半点晨光,唯有北风稍稍减弱几分。他手掌依旧搭在冰冷枪托上,整支步枪被深夜寒气浸得冰凉刺骨。
方才静坐原处的赵长河已不见踪影。陈啸起身,沿院墙缺口另一侧寻到他,赵长河正蹲伏于掩体后,低头往步枪弹匣内装填子弹。陈啸顺势蹲至对面,掏出自身剩余子弹,低头逐一压入弹匣。两人面对面静蹲,各自专注装填弹药,全程沉默不语。
遥远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鸡啼,啼鸣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然掐断,在死寂黑夜里格外突兀。赵长河将装满子弹的弹匣拍入枪身,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东侧天际泛白的云层,低声吐出三字:“快了。”
陈啸同步起身,将步枪稳稳架于沙袋胸墙之上,脸颊轻贴冰凉枪托,视线死死锁定前方巷口。天际缓缓透出灰白晨光,淡白天光自东方平铺蔓延,落满巷口满地碎砖、地面干结发黑的血迹,以及墙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弹孔。
陈啸凝望着空荡巷口,目光沉稳,自始至终,不曾眨眼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