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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计if④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3038字 发布时间:2026-07-27

冰面碎裂的声音不是咯吱,是咔嚓。


脚下一空,冰水灌进棉袄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完了,先生刚给我换的干净棉袄。”


河水比他想象中浅一些,大概是冬天枯水期的缘故,水深只到他的胸口,但冰水的温度几乎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伸手去扒冰面边缘,指甲抠进冰缝里,冰屑嵌进指甲缝里疼得钻心,而后他抠住的冰块又碎了,碎冰从他手指间滑落。


他的身体在往下沉,棉袄吸饱了水变得像铅块一样重,把他整个人往下坠,河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尖。


岸上的孩子们在尖叫,有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喊:“快来人有人掉河里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鸢儿!”


声音穿过冰面碎裂的咔嚓声,穿过腊月寒风的呼啸声,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他从来没有听过董袁仲用这种声音喊他的名字,那种破了音的、把嗓子撕成两半的声音,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费力地仰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人影正发疯般地朝河边跑来,踩碎了岸边的薄冰,溅起一片碎冰和水花。


然后他看见先生一脚踏进冰水里朝他伸出手,穿过碎冰和刺骨的河水,抓住了他的棉袄领子。


计鸢被董袁仲从冰河里拎出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渔网捞上来的泥鳅。他浑身湿透,棉袄里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冻得牙齿打颤,嘴唇发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心回想。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抬头看董袁仲的脸。


他见过先生生气,无数次,把戒尺敲在桌上时眉间那道竖纹会加深,用藤条抽他屁股时眼神会变冷,他偷偷拆钟表那次先生把戒尺抽断了也没见他眨一下眼。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脸,董袁仲的脸色是灰的,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那种潮湿的、没有生气的灰。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河水把他膝盖以下全浸透了,但他在发抖的只有嘴唇和手指,不是因为体温,是因为后怕。


计鸢挨了这辈子最重的一记耳光,冷硬的、毫不留情的、用尽全力的一记耳光。


扇在计鸢左脸上,把他整个人扇翻在雪地里,头嗡的一声,耳朵里像炸开了一串鞭炮,左脸颊火辣辣的痛感还没传到大脑,鼻血已经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董袁仲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掐着他的肩膀蹲在雪地里,手指掐进棉袄的棉花里:“你知不知道冰有多薄?知不知道水有多深?知不知道我要是再晚一步——”他停下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计鸢跪在雪地里看着董袁仲,看着那张比上一世躺在病床上还要难看的脸色,咧开嘴笑了一下:“先生,您刚才喊我了。”


董袁仲愣了一下。


“您喊的是‘鸢儿’。”他顶着半边脸上的巴掌印在雪地里仰着头,“比以前叫得都好听,以后您都这么叫行吗?”


董袁仲的手还掐在他肩膀上,脸上那种极度紧张和恐惧的神色还没褪干净,但看着这个被自己扇得鼻血直流还在笑的五岁小孩,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是脸皮够厚,够能折腾。


他把计鸢从地上拎起来,把他背在背上,踩着雪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从河边回老宅的路并不长,但董袁仲走得很慢,他的鞋里灌满了冰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在鞋底晃荡的声音,腿脚被冻得僵硬,上石阶时膝盖差点磕在台阶上。


计鸢趴在先生背上,棉袄还在往下滴水,把董袁仲的长衫后背也浸得湿漉漉的。


董袁仲把背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小身体往上颠了颠,伸手托住他的腿弯,踩着雪继续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计鸢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贴在董袁仲胸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衫,先生的体温像火炉一样烤着他。


他整个人被裹在两条手臂之间,那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把他牢牢锁在怀里,他连翻身都翻不了,只能把脸偏开一点透气。


他的头还是很沉,鼻腔里呼出的气烫得厉害,身上忽冷忽热,昨晚掉进冰河里之后他发了一夜的烧,董袁仲就抱了他一夜,不是坐在床边的那种守,是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着,用两条手臂圈着,像一只护崽子的狼。


董袁仲还在睡。


计鸢仰起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先生的下颌和鬓角,董袁仲睡着之后眉间的竖纹会松开,看起来没那么凶,但昨晚大概被吓得太狠了,睡着了眉头还微微拧着,呼吸也不太平稳。


他盯着先生的下巴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在雪地里说的那句混账话:“以后您都这么叫行吗?”


他被冻得脑子都不转了还能说出那种话,现在退了烧再回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冰水泡坏了脑子。


他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胳膊,想把先生压在他身上的手挪开,那只手挪开之后又慢慢抬回来,精准地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动。”董袁仲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眼睛都没睁开。


计鸢不动了,老老实实把脸贴回先生胸口。


他听着耳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跟心率监护仪滴答滴答的节拍完全不同,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觉得这件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上午喝过药发了汗,计鸢的烧退了,他换了干爽的棉袄坐在正厅门槛上啃馒头。


他啃完馒头把渣渣拍掉,正打算去院子里看看昨晚掉河那身棉袄洗了没有,董袁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竹尺。


不是那把摆在桌上的竹尺,是放在抽屉最里面那把,两指宽,一尺半长,计鸢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太师椅的扶手,仰着头,声音发虚:“先生……您怎么还记着。”


董袁仲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来,把竹尺放在茶几上,然后拎起计鸢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计鸢被提得双脚离地,棉袄领子勒着他的腋窝,像一只被母猫叼住后颈皮的幼崽,被翻了个面,最后被按在董袁仲腿上,脸朝下,屁股朝上。


他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荡,手本能地扒住先生的腿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但手太小了,手指头在棉裤上抓了好几把,指尖用力到发白,还没等他把自己撑起来几寸,竹尺就落了下来。


这一记比昨天的耳光更重,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竹尺落下时带起的风声。


计鸢还在咬着牙忍着不叫的时候,泪水已经自己滚下来了,他挣扎着想从先生腿上爬下去,手乱抓,脚乱踢,棉裤在董袁仲膝盖上蹭得皱皱巴巴,但按在他后腰上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竹尺继续落下。


“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你五岁掉河里差点淹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竹尺落下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屁股上肿起来的棱子。


计鸢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在燃烧,手已经扒不住先生的腿了,指甲在棉布上划出几道白印,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丢人的事,他咬人了。


倒也不是故意的,是疼极了,他手乱抓够不到任何东西,头一偏正好对着董袁仲的大腿,张嘴就咬了上去。


董袁仲闷哼了一声。


竹尺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上那颗毛茸茸的脑,他没把计鸢拽开,只是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他拎起来。


计鸢松了口,被拎着后颈皮悬在半空中,两条腿还在空中扑腾,眼睛鼻子全是红的,嘴角还残留着咬人时溅出来的口水,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疼!”


董袁仲看着他这副惨样,把计鸢从半空中放下来放在地上,把竹尺放回桌上,然后蹲下来解开计鸢的棉裤检查伤情。


红肿的地方已经起了棱子,几条深红色的痕迹从臀峰一直延伸到腰线边缘,但没有破皮出血。


他把棉裤重新拉上去,拇指压在小孩湿漉漉的眼尾把泪痕蹭干净:“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


然后他把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孩从地上捞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圈着他的后背,让他把脸埋进自己胸口哭。


计鸢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董袁仲的棉布衫上,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我…我以后…不去河边了…我…我不爬树了…我……我不拆砚台了…”


董袁仲的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着,直到怀里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再变成隔一阵子才响起一声鼻息,然后他低头对着那个哭得已经有些迷迷瞪瞪的小脑袋说:“以后不听话还揍你。”


计鸢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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