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五日。鲁南,台儿庄,北街残垣。
天光破晓,彻夜轰鸣的炮火骤然停歇,可晨风吹在皮肤上,寒意反倒比昨夜更重几分。
陈啸伏在院墙缺口的沙袋掩体后,露在外头的手指冻得僵硬发木。他将双手缩回破旧军装袖管,拢在腹前捂了许久,再度探出手,牢牢攥紧冰凉的枪托,活动几下僵直指关节。
赵长河自残破正殿方向缓步走来,全程未发一言,只将半块干硬玉米饼轻轻放在他身侧砖堆上,旋即转身离去,巡查别处防线。
陈啸拿起那块凉透的玉米饼,掰下小小一小块送入口中。面饼干硬硌牙,没有半点油脂,他含在口中慢慢濡软,艰难咽下,余下大半块仔细揣进怀里贴身口袋,留作之后充饥。
整个上午,街巷之间难得清静。日军似是也在休整调遣兵力,远处炮火稀疏零落,零星枪声断断续续,偶尔几发冷弹击打在北侧断墙石壁,弹着点极低,分明只是试探威慑,并非瞄准掩体后的守军。
陈啸侧身倚靠缺口旁的残墙,步枪横搁双膝,掌心攥着那卷早已燃尽、只剩空烟纸,没有衔在唇边,只是无意识反复摩挲。他目光遥遥望向空旷巷口,满地碎砖间散落着昨夜激战留下的黄铜弹壳,北风一卷,弹壳在砖面上滚出细碎声响,最终停驻墙根。
一只黑鸦落在巷口断墙顶端,歪头打量死寂街巷片刻,扑棱翅膀,转瞬消失在废墟上空灰蒙蒙的天际。
正午刚过,北街深处传来厚重履带碾轧砖瓦的闷响,声响由远及近,混杂钢板与碎石摩擦的刺耳锐响,在整片废墟街巷来回回荡。院内所有士兵闻声齐齐起身,握紧步枪快步聚拢至院墙缺口两侧掩体。
陈啸将步枪稳稳架在沙袋顶端,沉心静气等候目标现身。声响越来越清晰,却并非昨日那种重型坦克,而是一辆轻型装甲运兵车。车身覆满铆接钢板,纹路凹凸粗糙,车顶架设一挺车载机枪,无旋转炮塔,形制单薄,防护远不及坦克。
装甲车缓缓驶出巷口,行进速度缓慢,径直朝着北街院墙方向推进。厚重车轮推开沿途散落碎砖,地面留下两道深凹平行车辙。大批日军步兵紧随装甲车两侧,依旧紧贴墙根分散推进,借着钢板车身充当临时掩护。
赵长河蹲在缺口后方,压低声音高声传令:“别打装甲车,专打车身后方步兵!”
话音落下,院内步枪枪声瞬间轰然齐鸣。陈啸枪口避开钢板车身,精准锁定装甲车右后侧紧贴墙体行进的日军步兵,果断扣下扳机。中弹士兵应声栽倒在地,后方日军慌忙俯身卧倒,不敢继续向前突进。
装甲车原地停驻不动,车顶机枪立刻调转枪口,朝着院墙缺口疯狂扫射。密集子弹狠狠砸在沙袋掩体上,噗噗闷响不绝,沙土被打得簌簌滑落。陈啸始终压低身形不抬头,静静等候车载机枪更换弹匣的短暂空隙,骤然探出枪管,精准一枪命中车顶机枪射手侧腰。
肆虐的车载机枪瞬间哑火。
装甲车见状,立刻启动倒车,后退途中车轮碾过街边一具日军尸体,履带短暂卡滞,随即继续向后撤退。紧随其后的步兵见状军心溃散,队形散乱,纷纷跟着装甲车往巷口后撤。赵长河严令所有人原地驻守,不准擅自冲出掩体追击,死死按住一众士兵。
装甲车一路倒退至巷口,原地调转车头,迅速驶入深处街巷,北街再度重归死寂。陈啸蹲回沙袋后方,低头检视枪膛剩余弹药,仅剩两发。他拆下弹匣,自口袋摸出留存子弹逐一压入,拍实弹匣,重新卡回枪身。
午后,东侧防线骤然爆发连片密集枪声,火力凶猛激烈,持续十余分钟才渐渐平息。无人知晓东侧战况胜负,赵长河派出一名身手敏捷的士兵沿墙根潜行探查。探哨摸出去半个时辰才折返,弯腰大口喘息,低声汇报:“东边第三道防线还守得住,弟兄们没有后撤。”
赵长河微微颔首,面色依旧沉凝,没有多言。
暮色缓缓笼罩台儿庄残城。
北街全程再无枪声、无异动,短暂的平静诡异又沉重。陈啸借着最后一抹灰白天光,仔细巡查缺口掩体。将松动滑脱的碎砖逐一码压紧实,把坍塌变形的沙袋重新堆叠加固,稳稳垒高一层,拼尽所能补强这道残破防线。
天色彻底沉暗,夜幕覆落大地。
他重回缺口侧面蹲伏,步枪稳架沙袋之上,那卷空烟纸依旧衔在唇边。远方战线隐约传来零星枪声,间隔极长,零散模糊,辨不清方位,听不出远近,只在沉沉黑夜里断断续续回荡。
后脑勺轻轻抵上冰凉的墙面,土墙浸满整夜寒意,扑面是灰土、硝烟、铁锈混杂的陈旧气息,是这片战场独有的、死亡的味道。夜风穿掠远处废墟,吹动断墙上悬挂的残破布条,啪嗒、啪嗒,轻响规整单调,在死寂黑夜里反复回荡,像是无人停歇的倒计时。
这一夜,陈啸未合一眼,全程清醒坐守。
后半夜,东墙外忽然传来模糊人声,隔着厚重残墙,含混不清,时而像是低声问话,时而像是急促传讯,细碎声响断续起落。
片刻后,赵长河低沉冷硬的嗓音隔着墙体淡淡传回,寥寥数语,简短决绝,随即墙外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陈啸抬手松枪,又即刻握紧,反复数次,心神看似平静,实则始终紧绷。
长夜将尽,天光将至。
他静静等候黎明,等候那辆孤军试探的装甲车再度碾过碎砖,等候空旷巷口再度涌现人影,等候枪膛里仅剩的两发子弹,能有去处,能杀敌阻敌,能守住这道摇摇欲坠的残墙。
指尖死死握紧枪身,力道沉凝,指节微绷,始终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