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鲁南,台儿庄,北街残垣。
天光破晓之前,整片街区听不到半点炮响。
巷口死寂,零星断续的枪声尽数消弭,静得诡异,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死死捂住了整座台儿庄。陈啸伏在院墙缺口的沙袋掩体后,步枪稳稳架于沙袋顶端,目光牢牢锁死空荡巷口,久久不曾移开。四下全无半点人迹,唯有北风卷动地面碎纸片、浮尘,在废墟之间打着旋,漫无目的地滚向街巷深处。
赵长河自后方缓步走来,屈膝蹲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同样凝望着空荡荡的巷口。长久沉默漫过两人,良久,他喉间滚出低沉二字:“不对劲。”
陈啸未曾应声。两人并肩蹲伏,静候巷内暗藏杀机。
辰时刚过,撕裂空气的炮弹啸叫骤然自南方运河防线传来,炮弹轨迹横穿庄内上空,落点精准砸在北街北侧街区。炮弹落地轰然炸开,厚重震颤顺着地面、断墙传导至周身,脚下碎砖簌簌跳动。陈啸脊背紧贴土墙分毫不动;身旁赵长河亦沉身不动,等候炮火停歇后的攻势。
首轮炮火轰鸣散去,巷口终于浮现成片人影。并非零散尖兵,而是整排日军步兵密集推进,队列紧凑,前后士兵间距极窄,不留空隙。他们踩着炮弹炸开后未散的灰白硝烟,稳步朝北街院墙压来,行进速度不快,步步紧逼,带着不计伤亡的冲锋锐气。
赵长河沉声下令:“开火,不必等距离,尽数压制!”
陈啸当即扣下扳机。枪声瞬间撕裂死寂,院墙缺口两侧步枪同步齐鸣,子弹狠狠砸在日军冲锋队列前沿。前排中弹士兵轰然栽倒,而后方日军全然不顾同伴尸身,径直跨过倒地躯体,持续向前推进,如同踩着血泊向前死冲,没有半分停顿。
陈啸打空整匣子弹,迅速缩回沙袋后方躲避流弹,指尖快速摸出备用子弹压入弹匣。装填间隙,耳畔骤然传来手榴弹破空坠地的闷响,落点极近,就在正殿门前空地。他尚未来得及起身避让,爆炸裹挟的灼热气浪狠狠撞来,身后土墙大片墙皮被震脱,碎石尘土漫天飞扬。陈啸没有回头张望身后伤亡,埋头压满弹匣,再度架起步枪对准巷口,持续射击逼近的敌军。
日军密集队列持续向前压缩距离,从百米开外一路压至七十米、五十米。赵长河传令众人将储备手榴弹尽数堆放在缺口两侧掩体旁,等待敌军再进一步,再集中投掷杀伤。陈啸打完第五发子弹,短暂缩身,自身旁砖堆抓起一枚手榴弹,拔掉引信握于掌心。待他再度探头观察,日军冲锋前锋已抵至四十米绝杀射程。
他手臂发力,将手榴弹奋力掷出。日军前排士兵及时瞥见空中飞旋的手雷,厉声嘶吼警示同伴,可距离过近,全然来不及卧倒躲避。爆炸轰鸣直接盖过人声,硝烟与碎砖四下飞溅。陈啸紧接着甩出第二枚,落点更远,精准落进日军队列正中。两声爆炸接连炸开,原本紧密的冲锋队形瞬间溃散,半数士兵慌忙后撤数步,剩余之人尽数趴伏瓦砾堆后隐蔽,北街的强攻势头就此被硬生生打断。
陈啸未停下射击,重新蹲回沙袋掩体,将腰间剩余子弹全部压入枪膛,再次架枪瞄准巷内残敌。一名日军士兵伏在碎砖堆后方,正低头更换弹匣,陈啸抬手一枪,子弹正中躯体,那人身体猛地一歪,再无动弹。他迅速转移枪口,瞄准下一个暴露身形的敌军。不知已然射出多少发子弹,只觉步枪枪管被连续击发烧得滚烫,握住枪身的指尖被灼得阵阵发麻。
正午来临之前,日军攻势彻底溃散。残兵尽数退回巷口深处,阵地前沿横陈十余具日军尸体,尚有几名重伤士兵在瓦砾间缓慢爬行,哀嚎微弱。赵长河严令众人不可贸然出掩体追击,只派出两人将尚能救治的己方伤员抬回院内。
院落里新增两名伤兵。一人小腿被炮弹碎片削断,失血不止;另一人胸口被子弹贯穿,抬回来时已然断气。陈啸独自蹲在冷硬墙根,习惯性将那支早已耗尽、空无一物的烟纸衔在唇边,头颅低垂,不愿去看担架上血肉模糊的伤员。耳畔传来抬担架士兵低声交谈,一人轻声道:“这人还有口气,能救。” 另一人沉默无言,只剩担架木板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午后,北侧战线再度响起连绵不绝的炮火。此次为不间断持续轰击,炮弹接二连三砸在北街与东侧院墙周边,没有片刻停歇。陈啸蜷缩在缺口内侧墙角,后背紧紧抵住土墙,持续不断的爆炸震颤震得整条脊背发麻。他手掌平贴墙面,清晰感受到墙体随炮火剧烈震动,仿佛墙后有壮汉持重锤反复夯击。
待一轮炮火攻势稍缓,他起身望向院墙缺口 —— 北侧墙体已被炮弹轰塌大半,坍塌碎砖堆积至大腿高度。先前层层堆叠的沙袋掩体尽数被炮火掀翻,数只布袋炸裂,沙土四散流淌,在砖堆间积成土滩。赵长河蹲在残破缺口旁,指挥剩余士兵重新搬运建材加固防线,众人弯腰搬起被炸松的墙根碎砖,一块块码放至缺口处,重新堆砌齐腰高的防御胸墙。
陈啸上前一同出力搬运,往返十余趟,腰背酸痛难忍,几乎无法挺直,却依旧埋头不停。赵长河就在不远处同步劳作,全程缄默,唯有砖块碰撞的轻响回荡院内。日落天光彻底暗沉之前,损毁的院墙缺口终于再度加固完成。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凛冽北风自北边街巷灌入院落,风中裹挟厚重焦糊气息,像是烈火焚烧建筑后仓促浇灭,残留刺鼻灼烧味。陈啸倚靠在缺口旁的断墙根,步枪横置于双膝之上,整夜未曾合眼休憩。激战间隙短暂停歇,刘德柱靠在断墙上喘息,小臂上一道碎石划开的伤口不断渗血。他随手撕下军装下摆布条,牙齿咬住布端用力缠绕包扎,视线时不时侧移望向陈啸,少年眼底早已褪去初见时的质疑,只剩并肩血战之后全然的信赖。
方才巷口敌军突袭,若不是陈啸抢先开枪牵制敌兵,他此刻恐怕早已被暗处子弹击中。少年攥紧手中手榴弹,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倘若日军再度大批量突进,便效仿院内牺牲弟兄,与敌人同归于尽。
赵长河坐在数步之外,后背抵住残墙,唇边同样衔着一支未点燃的干烟,也是整夜清醒值守。两人之间隔着一截坍塌砖墙,全程无半句交谈,唯有风声与远处零星枪声相伴。
陈啸手探入军装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枚单独留存的子弹 —— 昨日刘德柱递给他的那一枚,他始终舍不得使用。他将子弹取出,在昏暗夜色里静静端详片刻,又重新收回口袋妥善收好。远方天际传来一记沉闷炮响,相隔极远,轰鸣厚重模糊,分不清是庄外外围交火,还是远处战场传来的余震。北风始终不曾停歇,彻夜呼啸穿梭街巷。
后半夜,陈啸靠着土墙浅浅小憩半个时辰。骤然清醒时,天边依旧浓黑如墨,不见半点晨光,唯有北风稍稍减弱几分。他手掌依旧搭在冰冷枪托上,整支步枪被深夜寒气浸得冰凉刺骨。
方才静坐原处的赵长河已不见踪影。陈啸起身,沿院墙缺口另一侧寻到他,赵长河正蹲伏于掩体后,低头往步枪弹匣内装填子弹。陈啸顺势蹲至对面,掏出自身剩余子弹,低头逐一压入弹匣。两人面对面静蹲,各自专注填满弹匣,全程沉默不语。
遥远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鸡啼,啼鸣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然掐断,在死寂黑夜里格外突兀。赵长河将装满子弹的弹匣拍入枪身,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东侧天际泛白的云层,低声吐出三字:“快了。”
陈啸同步起身,将步枪稳稳架于沙袋胸墙之上,脸颊轻贴冰凉枪托,视线死死锁定前方巷口。天际缓缓透出灰白晨光,淡白天光自东方平铺蔓延,落满巷口满地碎砖、地面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墙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弹孔。
陈啸凝望着空荡巷口,目光沉稳,自始至终,不曾眨眼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