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手里那张折着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印刷体,A4纸裁的,边缘裁得齐整,没有任何手写痕迹。纸被对折了一次,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用力压过。
他把纸折好塞进兜里,快步走回铺子,反锁了门。
第一件事是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他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醒的慵懒:“砚儿?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他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攥着手机的手松了半寸:“没事妈,就想你了。”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声音听着不对。”
“没有。你最近……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你爸那老房子的事你别管了,那都多少年了,你顾好自己就行。”
沈砚沉默了一秒:“嗯。你出门注意安全,锁好门。”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把通讯记录里母亲的号码改了备注,前面加了一颗星。星标在最上面,一眼就能看到。
李正阳的回复来得很快。沈砚把纸条照片发过去之后等了十分钟,对方回了一段:“巷口监控前天就坏了,没修。纸是普通打印纸,查不了指纹。对方很专业。”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放下。他把纸条从兜里拿出来,贴在墙上——和其他案件的纸条并排。香炉、玉佩、银戒、花瓶、钱德贵的户籍截图、陈昭的旧报纸剪报,现在又多了一张。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一整面墙的纸条都在盯着他。
“为了你妈好。”小三号宋体,冰冷的、精确的,像是从打印机里直接吐出来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
一夜没睡。他坐在修复台前面把父亲工具箱擦了一遍又一遍。麂皮布沿着胡桃木的纹理来回移动,磨掉灰尘,磨掉旧漆上细微的毛刺,磨到木头表面泛起温润的光。擦完了工具箱他又擦修复针,一根一根排好,再一根一根放回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窗外旧货市场的第一辆三轮车正碾过巷口,车轮压过松动的地砖发出“咯噔”一声。他从墙上揭下那张纸条,走到铺子后面的小院里。
打火机是旧的那只,火石已经快磨平了,他按了两下才打出火苗。纸条的一角被火苗舔到,先是卷曲,然后发黑,然后橙色的火焰沿着纸面蔓延开来。他松手,纸条落在地上,火焰把最后一行字吞没,纸灰被风吹散,落在泥土里,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蹲在院子里看那堆灰烬完全熄灭,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洗了脸,出了门。
骑车去陈秀兰家的路上风很大。他骑到建设路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落在外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把车锁在楼下的电线杆旁边,上了楼,在五楼门口站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开的时候陈秀兰正坐在餐桌前面吃早饭。桌上放着一碗白粥,旁边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她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沈砚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下凳子,让他进来。
沈砚进门之后先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然后在她对面坐下。陈秀兰没说话,等他先开口。她碗里的白粥冒着细细的白气,咸菜碟子的边沿缺了一小块。
“我继续找。”沈砚说。
陈秀兰放下筷子看着他。
“有人让我别查了。所以我肯定查对了方向。”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儿子还活着。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陈秀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她没有哭,但嘴唇的颤抖比眼泪更明显。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东西——铁盒子,刷了深绿色的漆,边角已经锈了。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三个字,是手写的:“小昭寄”。日期是二十年前八月。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是同一只手写的,略有些潦草:“妈,如果我这次不回来了,你再拆。”
陈秀兰把信递给沈砚:“我没拆过。他说不回来才开——那他就还活着。”
沈砚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封口处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秀兰一眼,老太太点了下头。他撕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两张纸——一张信纸,折了两折;一张牛皮纸,对折。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妈,我去沈家修一样东西,修完就回来。如果回不来,地图在反面。”
沈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手绘地图——山、崖、溪流、村口,每一处都标了名字。村口画了一个小小的磨盘形状,旁边注着“村口磨盘”;往上一处山坳里画了一座带飞檐的小房子,注着“山神庙”;再往上是断崖,崖边画着不规则的锯齿线;最后在村子后山的半山腰,一棵大树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着一个名字——“老槐树”。
沈砚抬头看陈秀兰:“大娘,陈家村附近有棵老槐树?”
陈秀兰点了点头:“有的。村后山腰上,小昭小时候老在那儿玩。”
沈砚把地图折好,放进胸口内侧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秀兰正把那个铁盒子重新放回衣柜最底层,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她没有回头看他。
他下了楼。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泥的味道。他坐在自行车座上没有立刻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老槐树”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笔迹重得几乎透过了纸背。
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蹬了一下脚蹬,车往前滑了出去。
“老槐树”在他心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