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陈秀兰的旧照片和旧报纸剪报在修复台上摊了一桌子。他用红色记号笔把日期圈出来,用箭头连成一条线——从二十年前的八月开始,一直画到今天。陈昭的去向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轨迹:陈家村考古实习,然后是省大考古系的发掘报告,然后是一段空白,然后是他出现在沈家老宅的修复站里。
他给苏晚晴打电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雨丝顺着屋檐的裂缝往下滴,在台阶上砸出细密的声响。
“陈家村出土的那批青铜器,”沈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翻桌上的资料一边问,“是谁牵头审批的经费?”
苏晚晴那边翻资料翻得哗哗响,像是把一整摞纸从桌子这头挪到了那头:“等等,我找一下……找到了!经费审批人是一个叫钱德贵的文物贩子,当年挂靠在省文物局做顾问。这个人……名字挺奇怪的,‘钱德贵’,像是编的。”
沈砚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打开本地户籍查询网页。输入名字,回车。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目光锁在了那一行字上——“钱德贵,已注销。死亡时间:十五年前。”
“死得真巧。”
他把这个名字发给李正阳。二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李正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查他干什么?”
沈砚把陈秀兰和父亲的案子串起来讲了一遍。从陈昭失踪那天开始,到沈家老宅的盗匪闯入,到父亲沈长河坠崖,到今天发现的那些线索。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底噪声和键盘的敲击声。然后李正阳开口了:“钱德贵当年是赵三强的上线。香炉案里我们翻到过他名字,但系统显示人已经死了。”
“我看到了。”沈砚说,“十五年前注销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键盘声停了。李正阳的声音突然慢了下来,像是他在低头凑近屏幕看什么东西:“等一下。这人户籍照片……我看着眼熟。”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他听见李正阳那边拖动鼠标的咔嗒声,然后又是几秒的沉默。
“我三个月前处理一桩邻省的开房记录时见过这张脸。”李正阳的声音更慢了,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连接是否真的成立,“钱德贵——在一个小旅馆刷过身份证。”
沈砚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但他没有低头去扶:“还活着?!”
“身份证是真的,”李正阳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人如果死了十五年还能开房……要么是假死,要么是有人冒用身份。我让邻省的同事调监控。”沈砚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调。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瘫回椅子上。桌面上摊着的陈昭旧照片里,白衬衫青年还在对着镜头安静地笑。沈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快了。你妈在等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晴发来两张图片——一张是省博库房里的方鼎盖子铭文拓片,一张是他父亲工具箱底部的符号照片。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线条的走向、弯折的角度、断口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苏晚晴附了一句话:“确认了。同一个器物。”
沈砚把手机放下。工具箱底部的符号不是随便刻的——那些弧线和弯折的走势,和方鼎盖子上的铭文是同一只手留下的。他父亲在拆鼎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标记留在了箱底,像是某种签名,某种“这是我修过的”的记号。
方鼎的盖子二十年前被匿名捐给了省博。四块鼎身被沉进了老宅的井里。盖子捐出去引人注目,身子藏起来保住文物,两条线总有一天会合上。沈砚盯着那两张对比图,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修复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他把手机合上,从抽屉里拿出父亲那只工具箱。空盒子,胡桃木色的漆面上留着细碎的划痕和磕碰的痕迹。他又把陈秀兰的瓷碗照片拿了出来——碗底那行被封住的刻字。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在无声地对话。
他低声说了一句:“爸,你把盖子捐了,把身子藏了……那陈昭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巷口停下了。沈砚抬起头,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背影,从巷口的方向一闪而过。身高体型和赵三强那个司机不一样,更瘦,肩膀更窄,步子更快。
沈砚拉开门追出去两步。巷子空了。旧货市场的摊子正在收,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音混着塑料布被抖开的哗啦声,但那个穿风衣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一张折着的纸,被压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像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沈砚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印刷体,小三号宋体:“别再查了。为了你妈好。”
他站在巷子里看了那行字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铺子。门关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晚了。”
声音不大,像是对着空气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