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燕推开家门的时候，赵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屏举在面前，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发出“啪啪”的轻响。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开着，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运转，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赵强没抬头，只是听到关门声的时候说了一句：“买了什么吃的？”
“没买什么。”宋小燕把花瓶放在餐桌上，指尖在瓶腹上多按了一下才松开。她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她背对着客厅的方向，从兜里摸出手机，把闪光灯打开，然后转过身。
赵强还在打游戏。他的注意力在屏幕上，两只手握着手机往左偏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宋小燕借着水龙头声的掩护，把花瓶转过来，让瓶口朝向自己，手机闪光灯照进内壁。
光穿过半透明的釉层，在瓶内壁的曲面上映出淡淡的影子。她看见了那行字。字迹很细，笔画浅，但清晰——“报警，瓶里有东西。”
宋小燕的手开始发抖。她关了闪光灯，把手机攥在掌心里，退回到厨房的位置。水龙头还开着，水已经快溢出杯沿了，她赶紧关掉。她没有转身，就在厨房里站着，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想起什么。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母亲的照片，穿旗袍的那张，背面被胶带粘过又撕掉，留下一条浅浅的纸痕。她把照片翻过来，在灯光下仔细看。照片背面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个模糊的指纹。
和瓶内壁那句“报警”是同一个来源。
宋小燕把手机收起来。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女儿正坐在地板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涂出一大片蓝色的天空。宋小燕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穿鞋，妈妈带你去楼下超市买酸奶。”女儿放下蜡笔站起来的时候，她帮她把外套拉链拉好，然后牵着她的手从卧室出来，穿过客厅，没有看赵强，直接走向门口。
赵强抬头看了一眼：“去哪儿？”
“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宋小燕的声音很平。她推开门，带着女儿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她牵着女儿从消防通道下了楼，没有坐电梯。下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女儿问：“妈，你手怎么在抖？”她说：“没事，有点冷。”
派出所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宋小燕把花瓶和手机一起放在了民警面前的桌上。民警看了照片，看了花瓶内壁的刻字，又看了她母亲照片背面的痕迹。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然后放下电话。
二十分钟后，李正阳带人出现在了赵强家门口。
赵强被抓的时候游戏还没打完。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送外卖的，站起来的时候还在划屏幕，然后门被从外面拉开了。李正阳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制服警员。赵强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游戏角色被对手打死了，但他没有低头看。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人，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后缩了一步。
“你们干什么？”
“赵强，你涉嫌故意伤害、家暴，跟我们走一趟。”
赵强挣扎得厉害。他被两个警员按住的时候身体还在扭动，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他被押出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餐桌上那只花瓶已经不见了，桌面上空空荡荡。他的脸涨红了，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谁他妈害我！是不是那个修花瓶的！姓沈的你等着！”
整栋楼的窗户都开着。楼上楼下的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赵强被押到一楼的时候还在喊，声音从楼道里一直传到了街道上。四十分钟后，他被押上警车。警车开动的时候经过旧货市场的外围，赵强在后座车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砚蹲在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正把筷子里的面条往嘴里送。
沈砚也看见了他。他停下吃面的动作，把泡面碗往警车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像敬酒。赵强的脸在车窗后面扭曲变形，嘴唇快速地翻动着，但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警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
沈砚低头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了。
三天后，宋小燕来敲门的时候沈砚正在修复台上做铜器养护。他听见敲门声抬头，门推开之后看见宋小燕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竹编的篮子。她脸上的淤青退了大半，只剩颧骨下一小片淡黄色的余痕。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小师傅，”她把篮子放在柜台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鸡蛋，“花瓶碎了，当证物了。”她笑了一下，“但是小师傅，我人好了。”
沈砚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她：“碎了就碎了。人好就行。”
宋小燕走后，沈砚把鸡蛋一篮子一篮子搬进厨房。他在水池前面站了一会儿，洗了手，回到修复台前面坐下。手机亮了，苏晚晴的语音消息弹出来，他点开听。
“省博那边我托人打听到更多了——捐赠人除了虎口疤，右手小指也缺了一截。”苏晚晴停顿了一下，“你看你爸……”
沈砚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他父亲沈长河的右手小指，在他十岁那年被修复台的机器碾掉了一截。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有同样的虎口疤加断指。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只工具箱，打开，对着盒底的符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苏晚晴。
“把这个和省博方鼎盖子上的铭文对比一下，”他打了一行字，“是不是同一套。”
苏晚晴秒回：“我今晚就进库房比对。”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旧货市场的最后一盏灯正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