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刚把银戒的纸条贴好,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撞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挤开的——两个人同时往门框里挤,肩膀卡在门框的两侧,谁也不让谁。走在前面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他往里挤的时候腰侧撞了一下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连头都没回。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女人,缩着肩膀,怀里抱着一只青花人物花瓶。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半边脸被头发挡着,脚步很轻,像是生怕踩出声音就会惹来什么似的。
男人走到修复台前面,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台面跟着一震,修复台上的调色皿跳了一下又落回原位。“这花瓶你修!”他的嗓门大得日光灯管都跟着嗡了一声,“她妈留下的破玩意儿,不修好就砸了!”
沈砚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到他身后。女人侧过头想躲,但头发被动作带得滑下来了一点。颧骨上一块淤青露了出来,紫得发黑,边缘泛着青黄色——不是新伤,是快好了又被补上的那种旧伤。
沈砚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来,目光只在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我先看看。”他伸手去接花瓶。女人把花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瓶腹上多扶了一下才松开,像是舍不得。沈砚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腹的瞬间——画面涌进来。
不是高速公路上那场雨夜,是另一个场景。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厅,窗帘拉了一半,光线透过布料变得晦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同样的花瓶被逼退到墙角——旗袍的面料是暗红色的,袖口滚着金线,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后背抵住了墙壁,花瓶被她护在胸口,像是挡住自己的最后一样东西。面前的男人举起手——那只手宽大粗糙,指节粗硬,和她身后这个男人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几岁。手落下去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花瓶从她怀里滑脱摔在地上,碎了一角。然后画面里听到小孩的哭声,尖细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妈——”
沈砚从画面里退出来。他把花瓶平放在修复台上,低下头多看了两秒那处缺口——青花人物纹的图案在缺口处断掉了,一个画中仕女的裙摆被裂口切去了半截。他抬起头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女人。
“这花瓶我修不了。”
男人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沈砚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那种“不是我不行是你这东西太烂”的不耐烦:“我说修不了。釉面太差,一碰就碎,你非让我修的话,修坏了我可不赔。”
“修!”男人的脸涨红了,腮帮子鼓起来,“修坏了我让你赔命!”
沈砚耸了耸肩。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修复工具包——工具包里装的是常用的那些,但补片是提前准备好的普通货色,浆糊状的釉料也是速干的。他故意当着男人的面在花瓶缺口上粘了一块补片,然后用刷子刷了一层釉料。动作很快,很随意,像是在敷衍。
男人凑过来看:“这就行了?”
沈砚把花瓶举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歪,花瓶从他手里滑脱——它摔在桌面上铺着的软垫上滚了一圈,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没碎。但那块补片脱落了,掉在垫子上,缺口的裂纹反而比之前延长了一截。
“你看,”沈砚哎哟了一声,“我说了修不了吧。你这花瓶自己就不想被修。”
男人的脸从红变紫。他抓起桌上的茶杯——那只杯子是沈砚用了两三年的旧瓷杯,杯口有一道细纹——砸在地上。茶杯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其中一片蹦到了沈砚的鞋面上。
“你他妈故意的!”
沈砚退了一步,摊开双手:“你的花瓶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修不了,钱我也不要了。”
男人往前扑了一步,拳头已经攥紧了。宋小燕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他的动作顿了一拍。“别闹了,”她的声音很轻,“回家再说。”
男人甩开她的手。“回家再跟你算账。”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摔门走了。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来回晃了两下才停住。
铺子里安静下来。宋小燕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往手心里拢。沈砚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捡。两个人的手在地面上交错着伸向同一片碎瓷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赵太太,花瓶留我这儿,我再想想办法,你明天来拿。”
宋小燕抬眼看了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点了下头,站起来,把手里的碎瓷片放在修复台的边沿上,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慢,像是脚步里灌了铅。
沈砚送走她之后关上门,反锁。他回到修复台前,把花瓶重新拿起来。他在灯下仔细检查了花瓶的内壁——内壁光滑,没有明显的裂痕,但他的指尖在内壁上慢慢滑动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一小片痕迹,粘在内壁的某个位置,和周围的釉面手感不一样。
他换了一把带放大镜的修复灯,凑近了看。那是一张照片的残片,粘在花瓶内壁的釉面上,像是被水泡过之后贴上去的。照片很小,只有拇指甲盖大小,上面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穿旗袍,袖口滚着金线,和他刚才在画面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照片背面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干了很久了,在放大镜下能分辨出指纹的形状,以及一小片血迹。
沈砚放下放大镜。他用修复针沾了极细的釉下彩颜料,在花瓶内壁刻了几个字——字很小,笔画很浅,但足够清晰。刻完之后他用新釉把刻字封住,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把花瓶晾在架子上,关了灯。
第二天下午,宋小燕独自来了。她比昨天更瘦了,那件外套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沈砚把花瓶用布包好递过去,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回家再看。里面有东西。”
宋小燕的手颤了一下。她把花瓶接过去,抱在怀里,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她转身快步走出去的时候沈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巷口赵强的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宋小燕走到车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她抱紧了怀里的花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走了。
沈砚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触碰花瓶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釉面的触感。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