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夜没睡。他把银戒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折腾了三趟，最后一次放回去之后他合上抽屉，没有再打开。他躺在竹编躺椅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线，恰好落在抽屉把手上。他看了很久，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才合上眼。
睡着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沈砚醒过来的时候眼角还带着睡意，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先于眼睛看见来人。他侧过头，看见李正阳站在门口。没穿警服，黑夹克，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衣领里。眼圈发青，眼白里布满血丝，像是熬了通宵。
李正阳没说话，径直走到修复台对面坐下。他比沈砚昨天见他的时候看起来更累了，眉骨的弧度压得更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手指在照片上按了两秒才收回去。
“认识这个吗？”
沈砚坐起来。他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摊开的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曲，指缝间是干涸的暗褐色血迹。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缠枝莲纹，磨损程度很深，花瓣的边缘几乎被磨平了。
他认出来了。那枚戒指和他抽屉里那枚是同一个——戒面的弧度、纹路的走向、磨损的位置，全都一样。他的脸色变了。
“他死了？”
李正阳点头：“两天前。大学城路口，肇事逃逸。司机昨晚自首了。”他顿了顿，“死者兜里还有张火车票，下周去外地找女朋友过生日。”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木头的边缘嵌进指腹里硌得生疼。他猛地拉开抽屉，把那枚银戒拿出来放在桌上。两枚戒指隔着桌面互相映照——照片里那只攥着血迹的手上的那枚，和他此刻手边这枚，缠枝莲纹的每一道刻痕都完美地重合。
李正阳拿起戒指和照片对比。他看了很久，从纹路的走向到磨损的分布，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确认。然后他抬起头：“你上次说三个月内车祸，是在指这个？”
沈砚低着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指腹在木纹上来回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李正阳没有催他，铺子外面旧货市场的吆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混着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响和摊贩们互相问候的招呼声。那些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砚开口了：“我说了，你可能觉得我疯了。”
李正阳没动。
沈砚把右手抬起来，伸到李正阳面前，五指张开。日光灯管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手掌照得轮廓分明——指节修长，指尖有薄茧，掌心有几道交叉的纹路。
“这双手，”他说，“碰任何古董——都能看到这玩意儿最惨的一段过去。不是每天都能，但只要碰了凶物，画面就灌进来。香炉是血。玉佩是推人下悬崖。银戒……就是那场车祸。”
李正阳靠在椅背上。他看了沈砚的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墙上那几张纸条。香炉的、玉佩的、银戒的。他没有立刻说话，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但那种审视的目光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少了抗拒，多了某种耐心的等待。
“所以你提前看到了车祸？”他指了指桌上的银戒。
沈砚点头：“提前两个多月。我劝那女的别送，她不信。她男朋友也不信。结果……”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没有松开。
李正阳站起来。他拿起那枚银戒，放进证物袋里，然后踱了两步——从修复台到门口，又从门口到修复台。沈砚等着他骂“荒唐”或者“胡说八道”，但李正阳在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停住了。他侧过头，看了沈砚一眼：“你上次那个香炉，夹层里是玉玺。你也是‘看到’的？”
沈砚点头。
李正阳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三圈。他的脚步踩得很重，每一下都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第三圈走完之后他停在柜台前面，把证物袋搁在桌面上，然后朝沈砚伸出右手。
“从今天起，”李正阳说，“古董相关的事，你给我打电话。不该碰的别碰，碰了也别自己动手。我不管你这套是真是假——但只要它能破案，我就认。”
沈砚看着李正阳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硬，虎口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李正阳的手劲很大，攥得他指节发白。
“但我警告你，”李正阳说，“别拿这个糊弄我。你要是坑我，我亲自送你进去。”
沈砚龇牙笑了一下：“行。互不坑。”
李正阳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了。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沈砚坐在铺子里没动。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他走到墙前面，把银戒的纸条贴了上去——和香炉、玉佩并排。他在纸条下方补了一行字：“三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写完之后他退回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沈砚，省博物馆那个匿名捐赠人——管理员终于松口了，说见过捐赠人右手虎口有一块烧伤疤。”停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你爸手上有疤吗？”
沈砚猛地坐直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他父亲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块疤。烫伤的，旧疤痕，他小时候问过，父亲只是笑了笑说“修东西的时候烫的”。
他父亲的右手虎口，确实有一块烧伤疤。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旧货市场的吆喝声还在响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