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砚在旧货市场入口的奶茶店外头蹲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手里那杯柠檬茶早就喝完了,只剩冰块和融化的水,杯子壁上的水珠沿着手指往下淌。他没走。他从三点蹲到将近四点,腿麻了三次又缓过来三次,然后他看见林小满从公交车上下来了。
她背着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卫衣,马尾扎得比昨天高了一点。她从公交车后门下来的时候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那枚银戒。沈砚看见了那一点细碎的白光,在她指间闪了一下。
他把柠檬茶杯扔进垃圾桶,跟了上去。
林小满没发现他。她走得不快,耳机线垂在胸前,顺着卫衣的褶皱延伸到兜里。她过了两个路口,拐进大学城的步行街,在第三家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
沈砚在十米外的一根电线杆后面侧身站着,看到她男朋友从店里出来了。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瘦高,肩膀有点垮,走出来的时候先笑了一下,然后张开胳膊抱了林小满一下。
“等很久了?”男生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没有,我刚到。”林小满从兜里掏出那枚银戒,捧在手心里,“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男生凑过去看了看。他接过戒指的时候掂了一下,然后对着光端详了很久。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戒指的缠枝莲纹在光影下显出细密的肌理。男生笑了一下,然后当场把戒指戴上了自己的无名指。他戴上去的时候特意转了一下戒面,让缠枝莲纹朝上,然后把手伸给林小满看:“合不合适?”
林小满笑弯了眼睛。她伸手去握他戴戒指的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银戒在他们之间微微反光。
沈砚在电线杆后面急得直跺脚。脚下的落叶被他踩出沙沙的声音,但他顾不上小心了,因为他看见咖啡店里又出来了一个人。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短发,发梢烫了一个微卷的弧度,她推开门朝男生喊了一声:“阿哲,你点的那杯澳白好了。”
男生很自然地松开了林小满的手,转过身朝红裙女孩走去。他走过去的时候右手还举着端详了一下那枚戒指,然后笑着给红裙女孩看——她把他的手拽过去凑近了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熟稔得像是在一起了很久的样子。
林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被松开时的姿势,五指微张,悬在半空中。
沈砚不再躲了。他从电线杆后面大步走了出来,穿过咖啡店门口的那排露天座位,一把抓住了男生的右手手腕,把戒指从他无名指上撸了下来。动作很快,戒指划过指节的时候男生“嘶”了一声。
“你不能戴。”沈砚说。
男生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指根,又抬头看这个陌生人:“你谁啊?”
林小满的脸涨得通红:“你跟踪我?!”
沈砚没理她。他把戒指举到男生面前,举得很高,高到男生的视线不得不从沈砚脸上移到戒指上:“你戴着它,三个月内必死。车祸。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男生脸色青白交替。红裙女孩尖叫了一声:“你有病吧!”
男生一把从沈砚手里夺过戒指,朝地上摔了下去。戒指砸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了半圈停住。“我不戴了行了吧!莫名其妙!”
他转身就回了咖啡店。红裙女孩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时候回头瞪了沈砚一眼。门被带上了,风铃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林小满弯腰去捡戒指,沈砚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松手!”林小满甩开他,然后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在咖啡店门口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沈砚半边脸立刻红了,五个指印从他颧骨到下颌依次排开。但他没动,甚至没有捂脸。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说出了三个字。
“他配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落地窗后面,男生已经坐回了他原先的位置,红裙女孩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澳白。男生的手搭在桌面上,无名指上空空荡荡。
他没有追出来。
林小满的眼泪涌出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砚一眼,然后推开他跑了。马尾辫在风里甩了一下,转过街角,消失了。
沈砚站在原地。周围几个大学生举着手机在拍,他扫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去把地上那枚银戒捡了起来。戒面刚才被摔松了,缠枝莲纹的边缘翘起一角,露出下面的什么东西——他捏住那翘起的边缘,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
缠枝莲的中心,露出一行极浅的刻字。英文,字母很小,像是用极细的刻刀雕进去的。“E.H. 1923.11.15”。
沈砚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打开修复灯,把戒指放在灯光底下,凑近了用放大镜看。英文字母的笔迹很规整,每一个笔画的深度均匀——是熟练的刻工留下的痕迹。日期:1923年11月15日。
他在手机上输入了那串字符:“民国 银戒 11月15日”。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一条旧闻的存档页面,网站排版很老,蓝底白字,标题写着:“1923年11月15日,坊间银匠沈某于家中自尽,原因不明。”正文只有三行,没照片,没细节,没名字的全称。但姓氏是“沈”。
沈砚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茧。他把它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掌心,然后又把手机屏幕凑近了一点。
“沈”姓。银匠。这只戒指是他做的。他把自己做的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然后死了。他把自己的死期嵌进了戒面的缠枝莲中心。这枚戒指从一开始就不是信物,是遗物。那行英文刻字是留给后人的——戴者必死,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然。
沈砚放下手机。他把戒指放在白布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旧货市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他伸手把戒指放进抽屉最里层,和父亲的工具箱放在了一起。两个东西并排搁着,隔着一层抽屉板。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正阳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你上次说的车祸——是不是跟一枚银戒指有关?”
沈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