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刚把周富国那摊子事扫干净——抽屉锁好了玉佩,手机里砸门的视频删了,凉茶换了一杯热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他抬头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杯,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手心里托着什么东西,被晨光映出一点细碎的白光。
“师傅,”她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很轻,“这戒指能修复吗?”
沈砚把茶杯放下来。女孩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铺子,最后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被坑。
“我看看。”他伸出手。
女孩把戒指放在他手心里。银质旧戒,戒面磨得有些发暗,缠枝莲纹的线条已经变浅了,但纹路还在,莲花的花瓣和枝蔓缠绕成一圈均匀的弧形。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内壁——有磨损,但没有刻字,像是被人戴过很久的旧物。
“民国货,”沈砚说,“银质一般,缠枝莲刻得倒还行。”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能修吗?”
“能修。”沈砚把戒指放在修复灯底下照了照,“磨损不算深,抛一下光就能恢复七八成。你是要送人?”
女孩点了点头:“送给我男朋友。他下个月过生日。”
沈砚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在一块儿多久了?”
“三年。”林小满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了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海边,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的男生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搂着她的肩膀。“他考古系的,特别喜欢老物件。我们异地三年了,我想送他个特别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又抬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拿起戒指,拇指在缠枝莲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想着报价的事。民国银戒行情一般,抛光和补纹加起来也就几百块,如果姑娘预算不多他可以少收一点。
他开口之前又摩挲了一下。手指从缠枝莲的边缘搓过去的时候——指腹压到了戒面最中心那一小片磨损最严重的区域——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那种“灯光灭了”的黑,是另一种黑:厚重、潮湿、带着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时溅起的水雾味。高速公路。雨很大,雨刷在挡风玻璃前面来回扫,但雨幕太厚,视线仍然模糊。一辆白色轿车在快车道上行驶,速度不快,但从侧面逼近的大货车没有减速。大货车的车灯在雨幕里亮成两团模糊的黄色光团,然后越来越近——轿车被拦腰撞进护栏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仪表盘的反光中闪了一下。
那一闪,和此刻他手指底下这枚银戒的纹路是同一个弧度。
沈砚猛地攥紧戒指。手指收拢的时候银戒的边缘硌进了掌心,但他没有松开。他抬眼盯着林小满,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这戒指你不能送。”
林小满愣了:“为什么?”
沈砚把戒指放回她手心里,动作很快,像是多碰一秒就会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这戒指不吉利。谁戴谁倒霉。你换个礼物吧,买个新的——金的都行,别送这个。”
林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戒指,又抬头看他:“你说什么呀?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我跟男朋友说好要戴一辈子的。”
“一辈子个屁!”沈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自己也愣了一下,“你听我的,这戒指——有毒。谁戴上出事儿。”
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戒指被她攥进手心握紧了:“你有病吧?我找别人修去!”她转身往门口走。
沈砚绕过柜台追了两步:“不是妹子你别走!我跟你说真的!你男朋友下个月过生日对吧?送什么都行!送块表送双鞋都行——别送戒指!”
林小满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回头瞪着他:“你咒谁呢!”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马尾辫在门口甩了一下,消失在巷子里的晨光中。
沈砚站在柜台边上,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来回晃了两下才停住。他的右手还攥着,指节发白。他慢慢松开,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银戒没有留下划痕,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硌过的痕迹。
他揉着腰走到门口。刚才追的时候撞到了桌角,钝痛从腰侧蔓延开来。他站在门槛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已经没人了,只有旧货市场的早市摊贩们还在各自忙各自的。然后他注意到门槛外侧的灰尘里有东西在反光。
银戒躺在地上。戒面朝上,缠枝莲纹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林小满跑出去的时候从手心里滑落了,她没发现。
沈砚弯腰捡起来。他对着戒面吹了一口气,灰散开,纹路更清楚了。他搁在窗台上,没有放进抽屉,也没有再摸。
他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落下去打了那行字:“如果一个男的三个月后会出车祸撞死,你能提前拦住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将近五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李正阳回:“你在说什么?”
沈砚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扔回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麂皮布,展开来,把银戒盖上了。布面覆盖住戒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噗”一声。
傍晚,天色开始变暗,旧货市场的收摊声响起来的时候,门口又出现了那道影子。
林小满站在门外。她没有进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抿着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我戒指呢?”她说。
沈砚坐在修复台后面,指了指窗台。林小满走过来,掀起那块麂皮布,把戒指拿起来。
她攥着戒指站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声“谢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信他的话,但她谢谢他的好心。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口喊了一声:“别送!”
林小满没有回头。她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