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沈砚蹲在铺子门口刷牙。牙刷是旧的那把，刷毛已经炸开了，他懒得换。嘴里含着泡沫的时候他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骚动——旧货市场入口方向有引擎声，不止一辆，是两辆，而且是关了警笛但没关灯的那种。他含着牙刷探出头去，看见两辆警车直接开进来，停在周富国那辆黑色商务车旁边。商务车还停在老位置，三天没动过了，车窗上落了一层薄灰。
警车熄火。李正阳从副驾下来，没穿警服，黑夹克，拉链拉到第二颗，头发没怎么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他朝沈砚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然后带队往旧货市场外围的商业街走了。
沈砚把牙刷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水。水迹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铺子。他把牙杯放回洗手台，打开手机，等着。
半小时后，本地新闻弹窗跳出来了。他在铺子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没看内容——标题已经够清楚了，他看到了“周富国”三个字和“依法刑事拘留”六个字。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块玉佩。隔着软布捏了一下，玉面触感温润，和他三天前触碰它的时候一样冷。他找了块新的软布把玉佩包好，又拿了一张纸。笔是那支写招牌的毛笔，墨是新研的，他蘸饱了，手腕悬空落了八个字——“物归原主，悬崖底下那位。”落笔的时候最后那个“位”字的竖钩收得很稳，他没停顿。
纸条折好塞进包裹。快递柜在巷口，走路两分钟。他投递的时候听见柜门弹开又合上的响声，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刑警队办公室。李正阳拆开快递的时候正端着杯子喝第三杯速溶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注意。软布里滑出一块玉佩，温润，青白色，右上角有一道细纹。他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眉心一跳。纸条上的字他认得——行楷，收笔略重，和旧货市场那块招牌是同一个人写的。他拨了沈砚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你又来这招？”李正阳把玉佩翻了个面，对着日光灯看了看，“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砚在那边懒洋洋的：“证物，别弄丢了。替我还给悬崖底下那位。”
李正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悬崖底下？”
“你去翻周富国他爸那一辈的案卷，翻到什么算什么。”沈砚说完挂了。
李正阳握着手机站了两秒，然后翻开了周富国的案卷。厚厚一摞，他翻了十几页才找到那份家族纠纷笔录。周富国的堂叔做的笔录，纸上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很清楚：“几十年前，周家老大夫妇去老宅后山采药，坠崖身亡。周家老二继承了全部家业，包括那块地、那栋房和家里所有的东西。”后面还有一行附注，笔迹不一样，像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老大坠崖前曾携带家中祖传玉佩一枚，事后未寻获。”
李正阳看完最后一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夹进案卷里，然后把玉佩放进了证物袋，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周家祖传玉佩，系案件关联物品。”
同天下午，苏晚晴冲进沈家铺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她的鞋跟磕在木门槛上发出“咔”的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胳膊撑在修复台上才稳住。
“沈砚！”她把平板举到他面前，“你快看！”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加粗了：“旧货市场‘神棍’修复师再破案？触摸玉佩识凶器！”底下跟帖已经排了三百多条。
沈砚接过平板翻了一下。评论区第一条是“这人不就是上次那个摸香炉的吗？”——回复栏里跟了二十多条议论。第二条是“假的吧，警察都说了是非法征地，跟玉佩有什么关系？”第三条比较长，说“他那天让周富国回去问问自己爸怎么跟大伯分的地——你们细品。”然后往下是各种混战，三分之一骂他炒作，三分之一喊他大师，还有三分之一在问铺子地址想来“摸摸看”。
沈砚把平板还回去：“别看了，下一条。”
苏晚晴瞪他：“你就不想解释一下？”
沈砚把擦好的工具放回架子，镊子、刮刀、修复针各归其位：“解释什么？我又没修。”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点“我正在故弄玄虚”的破绽，但没找到。她哼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对了——上次你让我查的那只方鼎盖子，省博物馆的人回信了。”
沈砚的手停住了。
“捐赠人的档案确实封着，不给看，”苏晚晴把那张纸摊开放在修复台上，上面记着几行手写的笔记，“但管理员说记得很清楚——捐赠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右手指甲缝里有铜锈，像是常年摸铜器留下的。管理员当时还问他是不是做文物修复的，他没否认。”
四十多岁，修复师，指甲缝有铜锈。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他父亲沈长河失踪那年四十五岁。常年摸铜器的人指甲缝里会留下洗不掉的铜锈绿，他小时候见过父亲坐在窗边用锉刀清理指甲，铜屑落了一桌面，沙沙的。
他把擦布扔进水盆，布面落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又聚拢。他看着水面晃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圈波纹彻底平复。
苏晚晴走后，沈砚从抽屉最深处把父亲那只空工具箱又翻出来。胡桃木色的盒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旧漆的光，他打开盒盖，盒底的符号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三道弧线，像某种古老铭文的简化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他摸出手机给李正阳发了条消息：“周富国供了没有？当年他搞非法征地的时候，有没有碰过古董？”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沈砚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