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摘下来的时候，木板边缘的漆皮又掉了一块。他用手掌抹了一下，漆皮碎末沾在掌心，他随手拍在裤腿上，然后把一块写好的"营业中"挂了上去。字是他昨天写的，墨迹早干了，但挂上去的时候他总觉得"营"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急，看着不太顺眼。
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没再动它。
刚坐回修复台前面，巷口就传来了引擎声。不是三轮车，不是摩托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的声音。车门打开又关上，三声脚步——一个重的在前面，两个轻的跟在后面。沈砚抬眼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
穿金戴银的周富国带着两个助手挤进铺子。周富国本人不算胖，但脖子粗，金链子嵌在领口和皮肤之间闪着细碎的光。他右手捧着一个锦盒，盒面是暗红色的绸缎，边角绣着金色的回形纹。他走进来的时候没看沈砚，先扫了一圈铺子的四壁，目光从墙上那些纸条上掠过，最后落在修复台上。
"沈师傅，"他把锦盒往桌上一拍，"祖传的明代玉佩，帮我修好，价钱你开。"
沈砚掀开盒盖看了一眼。玉佩躺在锦盒里，和田青白玉质，油润度不错，雕的是松鹤延年，但刀法生硬——松针的排列太规整，鹤的翅膀也没有那种舒展的弧度。他合上盖子，手没收回来。
"玉质不错，"他说，"雕工一般，明晚期的民造玩意儿。"
周富国的脸没垮，他笑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万，修。"
沈砚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半秒。三百万。他这铺子从开张到现在，加起来也没赚过这个数的零头。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看着周富国那三根竖起来的手指，喉结动了一下。
"我先看看成色。"
他伸手去碰玉佩。指腹刚触到玉面的那一瞬间，画面就灌进来了——悬崖边，不是他父亲坠崖的那个崖，是另一个地方。山势更缓，但崖壁垂直，岩面裸露着灰白色的石茬。两个穿长衫的男人在崖边扭打，年纪大的那个留着短须，被年轻的那个拽住衣襟往崖边拖。两个人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滚，滚进深不见底的崖底。年轻的那个猛地一推，年纪大的向后踉跄，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然后是惨叫，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然后声音急剧向下坠落，越来越远，最后被崖底的风吞没了。玉佩从老人腰间脱落，摔在崖边的一块石头上，裂了一道细纹。
沈砚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回来。手指在收回来的过程中碰倒了修复台边缘的调色皿，干了的釉料粉末洒了一桌。他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嫌恶，那种变化很短暂，但还是被周富国看到了。
沈砚把锦盒一合，推回去。"不接，"他说，"这玩意儿我修不了。"
周富国的脸终于垮了，笑容从嘴角开始僵硬，蔓延到整个面部的肌肉："什么意思？嫌钱少？"
沈砚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不是钱的事。这玉佩上沾的脏东西，我怕修好了半夜有人来敲我门。"
周富国的脸瞬间变了。那种变化比沈砚刚才的表情变化更明显——先是疑惑，然后是警觉，最后是某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暴怒。他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沈砚抬眼看他，语气不咸不淡："你家这玉佩怎么来的，你爸跟你大伯怎么分的地，你心里没数吗？"
周富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又变回铁青，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瞪了沈砚三秒钟——那三秒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助手赶紧上来拉他。周富国被拽出门的时候还在回头，指着沈砚的鼻子："你给我等着！你这铺子别想开了！"
沈砚朝门口摆了摆手："慢走啊周总，有空把你大伯的遗照带来我帮他看看。"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周富国听见。周富国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被助手推进了商务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黑色商务车倒出巷口，消失了。
沈砚坐在椅子里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触碰玉佩的那只手——指腹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把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周富国刚才拍桌的时候把锦盒震动了，玉佩从盒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到了他的脚边。他隔着袖子用两根手指夹起来，拎到眼前看了一眼——裂口在玉佩的右上角，一道细细的白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它扔进抽屉，锁上了。
凉茶是半小时前倒的，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手机响了。
李正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富国是不是找你了？"
沈砚把茶杯放下："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车停在你巷口，我们的人看见了。"李正阳顿了顿，"那家伙涉及非法征地、贿赂，我们盯他半年了。他找你修什么东西你都别碰。"
沈砚笑了一声："晚了，已经碰了。不过没修。"
"碰了？"
"摸了一下，没动手。"沈砚的目光落在抽屉上，"他落了个东西在我这儿。"
"什么东西？"
"回头再说。你先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进去？"
李正阳沉默了一拍："快了。我们还在收证据。"
沈砚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看了那玉佩一眼，又关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暂停营业"四个字。墨迹比正面的新，是他早上刚写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天黑得很快。旧货市场收摊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沈砚坐在修复台前面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手指在台面上没有目的地敲了两下。
然后砸门声响了。
"砰砰砰"——那种用手掌拍门的声音，力道大得门板都在晃。沈砚贴着门板往外看——缝隙里能看到两个身影，一个是下午站在周富国左边那个助手，另一个是右边那个。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天黑看不清楚，但从长度和反光来看应该是棒球棍。
"姓沈的！开门！"
"砰"又是一下，门板的合页发出"吱呀"的呻吟声。沈砚没动，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模式，把镜头对准门缝的方向按下了录制键。十五秒，足够。
砸门声停了。两个助手骂了两句，脚步声往巷口去了，越来越远。
沈砚把视频发给李正阳，附了一句话："证据有了，抓人吧。"
回复来得很快："快了。三天。"
沈砚靠着门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头，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笑。门板上还留着他白天挂"营业中"时蹭上去的墨痕，他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蹭掉了。
三天。
他走回修复台前面坐下，从抽屉里把那块玉佩拿出来，隔着软布翻了一下。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右上角那道细细的白纹像一道时间留下的疤痕。他看了它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窗外巷子里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