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咧嘴笑的瞬间,少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
他左眼睁着,血丝密布,右眼皮还带着六哥留下的那道细痕,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成一道暗红。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动身体,只是眼球一点点向右偏转——朝着摇篮的方向。
他还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空气忽然轻震。
不是雷鸣,也不是风啸。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错位感,像是整片空间被无形之手轻轻按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圈透明涟漪,从半空中扩散开来。
云衡来了。
他没有踏地,也没有借力,就那样凭空立于三丈高空,灰青劲装随风微扬,银白瞳孔低垂,目光精准落在少年身上。他双手未动,指尖自然下垂,连衣袖都没抖一下,可就在他视线落定的刹那,一层近乎透明的结界自虚空中浮现,贴着少年皮肤包裹上去,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少年的眼球停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转头的动作,脖子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锁住。他试图眨一下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吸一口气,胸腔却像被压了块石头,只能浅浅地、断续地呼吸。
第一层结界封住了他的动作。
第二层随即落下,贴着第一层内侧成型,更薄、更紧,像一层凝固的膜,将他每一寸肌肉的颤动都死死禁锢。
他张嘴,想吼,想骂,想喊“我不服”——可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截断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气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发出的呜咽。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地落下。
七层透明壁垒,如同七个嵌套的壳,将他彻底封死在原地。他还能眨眼,还能转动眼球,意识也清醒,可除此之外,全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云衡悬浮在半空,神情平静,眼神深邃得像夜里的深潭。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少年的眼球剧烈转动起来。
他看到了自己——被七层透明壁垒包裹着,像一块被封进琥珀里的虫子。他看到了火环,看到了摇篮,看到了云啾啾正拍着手笑,小米牙一闪一闪。他也看到了云衡,那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少年,就那样站在空中,不动声色,却让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愤怒涌上来。
他不信邪。他是风系世家年轻一辈前三,能在三秒内织出裂叶斩阵,能凭一口气冲上十丈高台。他不信自己会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句话不说,就彻底钉死在地上。
他调动灵力。
丹田震动,气海翻腾,风系灵力疯狂汇聚,试图冲破束缚。可那些灵力刚涌到经脉口,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折叠,原路弹回。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地散开,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他咬牙。
牙关紧闭,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几乎要瞪出眶外。他在心里怒吼,在脑子里咆哮,用尽全部意志去命令自己的身体——动!给我动!
可身体纹丝未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衡低头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可那一瞬间,少年觉得对方好像笑了。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而是一种藏在眼底的、近乎通透的了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做什么,也早就知道结果会怎样。
“你不是不服。”云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是不甘心。”
少年的眼球猛地一顿。
“你觉得他们宠她,是因为她是心源之体。”云衡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你觉得你不差,甚至更强,为什么没人这样护着你?”
少年的瞳孔缩了缩。
“可你错了。”云衡轻轻摇头,“他们护她,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他们是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被禁锢的脸。
“你嫉妒的,从来不是她。是你没有那样的哥哥。”
少年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想说“我才不在乎什么哥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小时候练功走火入魔,父亲一掌把他打晕扔进寒池;想起他第一次在试炼场赢了,满心欢喜跑回家,却只换来一句“别骄傲”。他想起自己偷偷藏了一颗糖,想等没人的时候吃,结果被发现,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踩碎,说“弱者不配享受甜味”。
他确实没有那样的哥哥。
没有人会在他烧坏摇篮后,默默练三年控火术,只为给他做一颗不会烫嘴的糖;没有人会在他吹飞尿布后,从此专修柔风,只为哄他睡觉;没有人会在他刺伤妹妹脸颊后,从此严控光线,怕再伤到她一分一毫。
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才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看。
想看看,被人捧在手心是什么样子。
想看看,被六个人同时守护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他连看一眼的自由都没了。
云衡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双手依旧垂着,连姿势都没变,可那七层结界却在他话音落下后,微微收紧了一圈。不是压迫,也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你已被规则裁定,无需再挣扎。
云啾啾突然“咯”了一声。
她看见火光里跳出一只小兔子影子,蹦蹦跳跳地绕着屏障转圈。她伸手去抓,没抓到,反而把自己逗乐了。她笑得更欢,脚丫子踢得更高,风靴蹭着襁褓沙沙响。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七哥来了。
她看见他站在半空中,衣服被火光照得发亮,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她咧嘴,想叫“七哥”,可嘴巴一张,糖渣就卡在牙缝里,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她抬起小胖手,想去够他。
可七哥太高了。
她够不着。
她也不恼,转头继续拍火。拍一下,火兔跳一下;再拍一下,火光又变成小鸟形状,扑棱着翅膀飞过屏障,停在她鼻尖前晃了晃。她伸手去抓,还是没抓住,可她笑得更响了。
少年的眼球死死盯着她。
他看见她笑,看见她闹,看见她什么都不懂,却拥有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他想恨,可恨意刚起,就被那层层结界压了回去。他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转动,还能看,可看到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你不行。
你连动一下都不行。
云衡依旧悬浮在半空,双目低垂,注视着结界内的少年。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座不动的山,守着这片空间唯一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