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把他们扔在一片灰暗的土地上。黄馨站稳,低头看脚。地是混凝土,灰的,裂了,裂缝里长着杂草,黄的,枯的。她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不是阴天,是污染。云是黑的,厚的,压得很低。没有太阳。但有光。光是从地上来的。工厂的烟囱冒出来的火,红的,暗的,照在灰的天上,像血。
“这是哪?”她问。
“战锤。”黎渊说。
“战锤?”
“嗯。人类帝国。四十千。永远在打仗。”
黄馨没问了。她往前走。混凝土裂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她走得不快。黎渊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建筑。不是房子,是工厂。很大,铁的,锈的,烟囱冒着黑烟。墙上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画着一个人的脸。不是画,是旗帜。人的脸,穿着金甲,戴着刺冠,眼睛是红的,亮的。黄馨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这是谁?”她问。
“帝皇。”黎渊说。
“人类的帝皇?”
“嗯。”
“他还活着吗?”
“活着。但动不了。坐在黄金王座上。”
“坐了多久?”
“一万年。”
黄馨没问了。她走进工厂。里面热,机器在响,轰轰轰,震得她胸口发闷。空气里有铁锈味,有油味,有汗味。有人在干活。不是站着干,是弯着腰干。他们的衣服破的,脸上有油,手上有茧。有一个人的手没了,换了一个铁的钩子。他拿钩子搬东西,很慢。钩子抓不住,东西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又掉了。他再捡。旁边的人没看他。他们自己干自己的。黄馨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的眼睛是灰的,没有光。他低下头,继续搬。
黄馨走出来。黎渊跟在后面。
“老公。”
“嗯。”
“那个人的手,是铁的。”
“嗯。”
“他自己愿意换的?”
“不是。不换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饭吃。”
“换了就有饭吃?”
“有。但手没了。”
“他疼吗?”
“疼。但习惯了。”
黄馨没问了。她继续走。
她路过一个广场。广场很大,铺着石板,灰的。中间有一个雕像。不是帝皇,是别人。穿着铠甲,拿着剑,脚踩着一个怪物。怪物的头是蛇的,身子是人的。黄馨不认识。
“这是谁?”她问。
“圣吉列斯。”黎渊说。
“他是谁?”
“天使。帝皇的儿子。死了。”
“怎么死的?”
“被混沌杀了。”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那个雕像。他的脸很美,眼睛是闭着的。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路过一个教堂。不是普通的教堂,是国教。很大,黑的,尖顶,上面有刺。门是拱形的,铁做的,上面刻着字。她不认识。黎渊说:“帝皇是神。不信的人要死。”里面有人,跪着,很多。跪在一个雕像前面。雕像是帝皇,金的,亮的,比房子还高。他们跪着,嘴在动,在念。念什么,黄馨听不清。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跪。他们的脸上有泪。不是哭,是怕。怕自己不够虔诚。怕帝皇不听。怕混沌来。怕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公。”
“嗯。”
“他们为什么跪?”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死。怕混沌。怕自己。”
黄馨没问了。
她路过一个学校。不是教读书写字的,是教打仗的。小孩,七八岁,穿着军装,拿着枪。不是假枪,是真枪。他们在练射击。靶子是人的形状。教官站在旁边,喊。小孩开枪。打中了。教官点头。没打中。教官骂。小孩哭了。教官打了一巴掌。小孩不哭了。继续开枪。黄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孩。他的脸红了,肿了。他没擦。他举枪,瞄准,开枪。打中了。教官点头。小孩没笑。
黄馨转身走了。
“老公。”
“嗯。”
“那个小孩几岁?”
“七岁。”
“他为什么在学打仗?”
“因为帝国需要兵。”
“他爸妈呢?”
“也在打仗。”
“还活着吗?”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继续走。
她路过一个医院。不是治病的地方,是换零件的地方。里面有人躺着,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有的缺眼睛。医生不是人,是机器。铁的,手是刀,锯。它在锯一个人的腿。那个人没叫。不是不疼,是麻药。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自己的腿被锯掉。黄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灰的,没有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公。”
“嗯。”
“他们为什么不治好?”
“治不好。”
“我们能治好。”
“能。”
“那治吗?”
“你定。”
黄馨想了想。她想起那个小孩的脸,肿了,没擦。她想起那个工人的铁钩,东西掉了,捡起来,又掉了。她想起那个被锯腿的人,眼睛睁着,看着自己的腿被锯掉。她能治好他们。她能让小孩的脸不肿。她能让工人长出新手。她能让那个人的腿接回去。她不做。
“不治。”她说。
“为什么?”
“治好了,他们还是在这里。还是得干活。还是得打仗。还是得怕。治好了,又受伤。再治。再受伤。没完没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继续走。她走了一天。没数。数不清。她看到很多。工厂,广场,教堂,学校,医院。工人,老人,小孩,病人。她没说话。黎渊也没说话。天黑的时候,她停下来。天不是黑的,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灰。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
“老公。”
“嗯。”
“这个世界,没有光。”
“有。”
“在哪?”
“你心里。”
黄馨看着他。他没看她。看天。灰的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光。绿的,亮的。她把手合上。光灭了。她站起来。
“走吧。”
“去哪?”
“找地方住。”
“好。”
他们往前走。前面有一个镇子。不大,房子矮的,木头的,屋顶是铁皮。街上有人,不多,低着头,走路很快。他们路过一个客栈,门口挂着招牌,木头的,上面画着一杯酒。黄馨走进去。里面暗,几张桌子,坐着几个人,穿着破衣服,在喝酒。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胖的,头发是灰的,脸上有皱纹。她看到黄馨和黎渊,愣了一下。
“住店?”
“住。”黄馨说。
“一间?”
“一间。”
“二十个硬币。”
黄馨从灵机里拿出一个罐头,放在吧台上。女人看了看,打开,闻了闻。水果。她笑了。她把钥匙递给黄馨。黄馨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黎渊跟后面,没声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街,纸糊的,破了几个洞。黄馨把包袱扔桌上,坐下来。黎渊坐椅子上。
“老公。”
“嗯。”
“这个世界,能好吗?”
“不知道。”
“你希望它好吗?”
“希望。”
“为什么?”
“因为有人活着。”
黄馨没问了。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裂缝里有虫,小小的,黑黑的,在爬。她看着它们爬,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她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