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把他们扔在灰白色的沙地上。黄馨站稳,低头看脚。沙是灰白的,细细的,像面粉。她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沙从指缝漏下去,无声无息。她站起来,看着四周。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风。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东西。不是山,不是树,是黑色的影子,高高低低,像人的形状。但不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些影子没动。
“这是哪?”她问。
“不知道。”黎渊说。
“有人吗?”
“有。”
“在哪?”
“前面。”
黄馨往前走。沙地软,踩上去没声音。她走得很慢。黎渊跟在后面。走了没多久,那些影子近了。不是影子,是雕像。黑色的,石头雕的,人的形状。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脸上没有五官,光滑的,像镜子。黄馨走到一座雕像前面,伸手摸了摸。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石的凉。她把手收回来。又摸了摸。还是凉的。她把脸凑近,看雕像的脸。光滑的,什么都没有。她能看到自己的脸。白的,眼睛红的。她没哭。眼睛红红的。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黎渊说。
“谁雕的?”
“不知道。”
“为什么没有脸?”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继续走。走过一座又一座雕像。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都没有脸。她停下来,看着一座坐着的雕像。它的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她突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像谁,她说不上来。
“老公。”
“嗯。”
“它在看我。”
“嗯。”
“它没有眼睛。”
“在看。用别的。”
黄馨没问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雕像。它不动。她也不动。风吹过来。不是风,是气。凉的,从雕像后面吹过来。她绕到雕像后面,看到一道裂缝。不是地上的裂缝,是空中的。黑的,长的,像一道伤口。气从裂缝里吹出来,凉的,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臭,是旧。很旧很旧的味道。像放了很久的东西,没人碰,没人看。
“这是什么?”她问。
“裂缝。”黎渊说。
“这个世界的裂缝?”
“嗯。”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进去看看?”
“你定。”
黄馨想了想。她伸出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摸到皮肤。她的手指陷进去了一点。缩回来。裂缝动了一下。不是合上,是呼吸。它吸了一口气,裂缝宽了一点。呼了一口气,裂缝窄了一点。黄馨看着它一吸一呼,自己的呼吸也慢了。跟它一个节奏。
“老公。”
“嗯。”
“它在呼吸。”
“嗯。”
“活的?”
“可能。”
“它是什么?”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站在裂缝前面,看着它呼吸。吸,呼。吸,呼。很慢。她站了很久。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她伸出手,这次没摸。她把整个手掌按在裂缝上。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空的凉。像摸不到底。她把手收回来。
“走吧。”
“去哪?”
“进去。”
“好。”
她走进裂缝。黎渊跟进来。里面是黑的。不是没光,是光不存在。黄馨伸出手,手心里有光。绿的,亮的。光照出一小块地方。洞壁是灰的,光滑的,像镜子。她看到自己的脸。白的,眼睛红的。她没哭。眼睛红红的。她看到黎渊的脸。他站在她后面,看着她。他的脸也是白的,眼睛黑的。她看了他一眼,转回头。
“老公。”
“嗯。”
“你看到我的脸了吗?”
“看到了。”
“红吗?”
“红。”
“为什么?”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继续走。洞很深,弯弯曲曲的。走了很久。前面有光。不是她的光,是别的。黄的,暗的,像蜡烛。她走过去,看到一个人。不是雕像,是真人。坐在地上,靠着洞壁。穿着灰袍子,头发是白的,长的,垂到地上。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睛闭着。黄馨蹲下来,看着他。
“喂。”
没反应。
“喂。”
他睁开眼睛。眼睛是灰的,没有瞳孔。他看着黄馨。黄馨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他张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黄馨没听懂。但她心里知道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自己冒出来的意思。守门人。
“守什么门?”
这个世界的门。
“这个世界叫什么?”
深渊。
“深渊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灰的,没有瞳孔。但她觉得他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很久。
“多久?”
不记得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不出去?”
出不去。
“为什么?”
门关了。
黄馨站起来。她看着洞壁。灰的,光滑的,像镜子。她看到自己的脸。白的,眼睛红的。她看到黎渊的脸。他站在她后面,看着她。她转身,看着守门人。
“门在哪?”
你后面。
黄馨转身。后面有一扇门。不是铁门,不是石门,是光的门。银白的,亮的,像月光。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死的凉。她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没动。
“打不开。”她说。
“用力。”黎渊说。
“用力了。”
“再用力。”
黄馨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门上,用尽全力推。门开了。不是她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白的,亮的,刺眼。她眯着眼睛。守门人站起来,走到门边。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门开了。你可以出去了。”黄馨说。
他摇头。
“为什么?”
习惯了。
“习惯什么?”
这里。
黄馨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灰的,没有瞳孔。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门,也许在看光,也许在看别的。
“你不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吗?”她问。
不想。
“为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
黄馨没说话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风吹过来——不是风,是气——凉的,从洞深处吹来。她打了个哆嗦。
“老公。”
“嗯。”
“他为什么不出去?”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黎渊想了想。“他怕。”
“怕什么?”
“怕出去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黄馨愣了一下。她看着守门人。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她想起那些无脸的雕像。他们也是从这里进来的。他们忘了自己是谁,脸就没了。守门人还记得。他记得自己是谁吗?她不知道。她没问。
“我们走了。”她说。
嗯。
“你真的不出去?”
不出去。
“那你在这里干嘛?”
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
黄馨没问了。她走进光门。黎渊跟进来。光吞没了一切。身后,门关了。守门人坐回地上,靠着洞壁。闭上眼睛。他等了很久。不是等她,是等门开。门开了。他不出去。他等下一个。下一个是谁,他不知道。也许是人,也许不是。他等。他习惯了。
黄馨站在光门里面,回头看了一下。深渊在光门外面,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
“老公。”
“嗯。”
“他为什么不出去?”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黎渊想了想。“他怕出去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黄馨愣住了。“死了?”
“那些雕像。可能是以前的他。”
“他不是还活着吗?”
“活着。但以前的他已经死了。忘了。变成雕像了。他出去,看到自己的雕像,会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想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转回头。走进光门深处。光吞没了一切。她记得守门人坐在地上,靠着洞壁。她记得他说“习惯了”。她记得他说“等下一个”。她记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