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黄馨没说话。她上了楼,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黎渊坐在椅子上,看她。她没看他
“老公。”
“嗯。”
“那个断手臂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
“他几岁了?”
“不知道。”
“他有家人吗?”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有裂缝。裂缝里有虫,小小的,黑黑的,在爬。她看着它们爬,看了一会儿。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流的。她没出声。肩膀抖了一下。黎渊走过来,坐在床边。
“黄馨。”
她没回头。眼泪流到耳朵里,痒的。她没擦。黎渊伸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抖了一下。他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湿了他的衣服。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哭了一会儿,停了。吸了吸鼻子。
“老公。”
“嗯。”
“我不敢让他们完全复原。”
“嗯。”
“我怕。怕他们好了,又去打仗。又受伤。又死。我怕他们好了,忘了疼。我怕他们好了,觉得打仗没事。我怕他们好了,不珍惜命。”
她停了一下。
“我让他们留一点伤。留一点疼。让他们记住。记住打仗会死人。记住自己差点死。记住命只有一条。我不敢让他们完全复原。我怕。”
黎渊抱着她,没松手。
“我知道。”他说。“你做的够好了。”
黄馨没说话。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她的手放在他腰上。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湿的。
“我是不是很过分?”
“不是。”
“他们会不会恨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救了他们。”
黄馨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脸埋回他胸口。没说话了。
她睡着了。黎渊没动。抱着她,坐在床边。窗外,两个太阳落了一个,还有一个挂在天边,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凉的。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湿的,粘在一起。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没醒。他继续抱着她。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黎渊抱着她,没松手。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老公。”
“嗯。”
“几点了?”
“下午。”
“我睡了多久?”
“很久。”
黄馨下了床,走到窗边。街上有人,铺子开了,灯亮了。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她看了一会儿,转身。
“老公。”
“嗯。”
“我们去看看那个断手臂的人吧。”
“好。”
两人下楼。胖女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们,点了点头。黄馨走出客栈。街上热,两个太阳晒着,沙子烫脚。她走在阴影里,黎渊跟在她后面。她不知道那个断手臂的人在哪。她问黎渊:“他在哪?”
“义军基地。”
“他受伤了,应该在基地。”
“嗯。”
“我们去基地。”
“好。”
两人往山谷走。走了半天,到了岗哨。年轻的站岗,胡子没刮干净。看到黄馨,他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
“嗯。莉娜在吗?”
“在。”
他让开了。黄馨走进去。洞里黑,墙上挂着灯,黄的,暗的。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她走到莉娜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莉娜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地图。看到黄馨,她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那个人。”
“哪个?”
“断手臂的。”
莉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在医务室。”
“带我去。”
莉娜带她走出房间,穿过通道,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里面不大,几张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断手臂的人躺在最里面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没了,袖子空着,垂在床边。看到黄馨,他坐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
“我知道。”
黄馨走过去,坐在床边。她看着他的断臂。袖子空空的,垂着。她伸手,摸了摸袖口。布的,软的。他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
“艾伦。”
“艾伦。好记。”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窗外的沙沙响。
“艾伦。”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回家。”
“家在哪?”
“另一个星球。”
“远吗?”
“远。”
“怎么回去?”
“坐飞船。”
“你有飞船吗?”
“没有。”
“那你怎么回去?”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艾伦。”
“嗯。”
“你的手,是我没治好。我可以让它长出来。但我不想。我怕你好了,忘了疼。我怕你好了,觉得打仗没事。我怕你好了,不珍惜命。”
艾伦看着她。没说话。
“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其他人。”
黄馨的眼眶红了。她没哭。她转身走了。黎渊跟在后面。莉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她走回房间,坐在床上。黎渊坐在椅子上,看她。
“老公。”
“嗯。”
“他说不恨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