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来的时候,黄馨正在吃罐头。水果的,甜的,黄色的块,泡在糖水里。她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叉了一块。黎渊坐在旁边,看她吃。
“老公。”
“嗯。”
“你吃吗?”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不饿。”
“你什么时候饿?”
“你喂的时候。”
黄馨叉了一块水果,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
“好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什么不是还行?”
“你做的。”
“我还没做!”
“那就等你做。”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叉了一块水果,自己吃了。莉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不知道站了多久。黄馨抬头看到她,把罐头放下。
“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什么事?”
莉娜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她的夹克上有土,脸上也有土,头发乱糟糟的。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
“我们找到那个补给站的位置了。”她说。
“嗯。”
“明天打。”
“嗯。”
“你能来吗?”
“能。”
“你不帮我们打仗。”
“不帮。”
“那你来干嘛?”
“救人。”
莉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好。”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黄馨。”
“嗯。”
“谢谢你。”
“不谢。路过。”
莉娜走了。黄馨低头看罐头。水果泡在糖水里,黄的,软的。她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老公。”
“嗯。”
“明天去战场。”
“嗯。”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死不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黄馨没问了。她把罐头吃完,把罐子放在桌上。舔了舔叉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天是灰的,一个太阳挂在天边,另一个还没出来。风吹过来,凉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
“睡吧。”
“嗯。”
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的虫还在爬。她看着它们爬,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她没做梦。
天还没亮,莉娜来了。黄馨听到敲门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她揉了揉眼睛,下床,开门。莉娜站在门口,穿着夹克,腰里别着枪。她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也穿着夹克,也别着枪。
“走了。”莉娜说。
“嗯。”
黄馨转身,走到床边,把毯子叠好。黎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他转过身,走到黄馨旁边。两人跟着莉娜走出客栈。街上黑,没有灯。风吹过来,冷的。黄馨缩了缩脖子。黎渊把外衣脱了,披她身上。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他们上了一辆车。不是飞车,是地面车,轮子的,铁皮,旧。车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检查枪,有的在闭目养神。看到黄馨和黎渊,他们看了一眼,转开了。黄馨坐在角落里,黎渊坐她旁边。车开了。颠簸。黄馨靠在黎渊肩膀上,闭着眼睛。她没睡着。她在想事情。想战场是什么样。想血是什么样。想死人是什么样。她见过。在洪荒。龙的血,凤的血,麒麟的血。人的血,她没见过。不是没见过。在架空乱世见过。在魔法世界见过。她见过。但她不想见。她见了。她没睁开眼睛。
车停了。莉娜站起来。
“到了。”
黄馨睁开眼睛,下车。天还是灰的,太阳没出来。他们站在一个山坡上,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平地,平地上有一个建筑,方的,灰的,周围有围墙。围墙上有灯,白的,亮的。围墙外面停着几辆车,大的,铁的,上面有炮。车旁边站着几个白甲风暴兵,端着枪,走来走去。
“那就是补给站。”莉娜说。
“嗯。”
“我们分三队。一队从左边进攻,一队从右边进攻,一队从中间佯攻。”
“嗯。”
“你跟着中间那队。等我们打完了,你救人。”
“好。”
莉娜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她转身走了。黄馨站在原地,看着下面的补给站。风吹过来,冷的。她把黎渊的外衣裹紧了。
“老公。”
“嗯。”
“你觉得他们会赢吗?”
“不知道。”
“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莉娜带着人往下走。他们的夹克是灰色的,跟山石一个颜色。走了一段,就看不见了。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太阳出来了。一个,两个。光照在补给站的围墙上,白的,亮的。她眯着眼睛看。突然,枪声响了。不是一声,是很多声。红的蓝的光束在空中交错。有人在喊,有人在叫。黄馨听不清喊什么。她看到围墙上的灯灭了。一辆大车的炮管转了方向,朝山坡上开了一炮。山坡炸了,石头飞起来,土扬起来。黄馨蹲下来,用手挡住脸。土落在她头上,身上。她没动。
枪声停了。不是全停,是少了。稀稀拉拉的。然后彻底停了。风吹过来,烟雾散了一点。黄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往下走。黎渊跟在后面。她走到围墙外面,看到地上躺着人。穿着夹克的,穿着白甲的。有的在动,有的不动。她走到一个穿夹克的人旁边,蹲下来。他的腿在流血,血是红的,黑的。她伸手,按在他腿上。绿光亮了。伤口愈合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是谁?”
“路过的。”
她站起来,走到下一个。胸口中枪,还在呼吸。她伸手,按在他胸口。绿光亮了。伤口愈合了。他咳了一下,睁开眼睛。她没等他问,站起来,走到下一个。腿断了,骨头露在外面。她伸手,按在腿上。绿光亮了。骨头接上了,肉长好了。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腿。她站起来,走到下一个。手臂没了。不是被枪打的,是被炸的。血从断口涌出来。她伸手,按在断口上。绿光亮了。血止了。肉长好了。但手臂没长出来。她按了很久。手臂没长出来。她把收手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断臂。没说话。她看着他。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下一个。
她治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治了十几个,手开始抖。黎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歇会儿。”
“还有几个。”
“你累了。”
“还有三个。”
黎渊没说话。她治了最后三个。站起来,腿软了一下。黎渊扶住她。她靠在他肩膀上,喘气。莉娜走过来,脸上有血,不是自己的。她的夹克上有一个洞,烧焦的。
“你受伤了?”黄馨问。
“没有。”
“你脸上有血。”
“别人的。”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那些伤员。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他们看着她。有人问:“她是谁?”
“不知道。”
“她为什么救我们?”
“不知道。”
“她叫什么?”
莉娜说:“黄馨。”
他们看着她。她没说话。她转身,走了。黎渊跟在后面。莉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黄馨。”
她没回头。挥了挥手。
他们走回山坡上。黄馨坐下来,抱着膝盖。风吹过来,冷的。太阳出来了,两个,一大一小。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闭着眼睛。
“老公。”
“嗯。”
“死了多少人?”
“五个。”
“义军的?”
“嗯。”
“风暴兵呢?”
“十几个。”
“我们这边死的少。”
“嗯。”
“为什么?”
“你救了。”
黄馨没问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下面的补给站。围墙倒了,房子塌了,车烧了。烟还在冒,黑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
“嗯。”
两人往山下走。走了一段,黄馨突然停下来。
“老公。”
“嗯。”
“那个断手臂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
“他以后怎么办?”
“活着。”
“一只手怎么活?”
“慢慢习惯。”
黄馨没问了。她继续走。走回镇子,上楼,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的虫还在爬。她看着它们爬,看了一会儿。
“老公。”
“嗯。”
“明天还去吗?”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