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馨起了个大早。天还是灰的，一个太阳挂在天边，另一个还没出来。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没人，铺子关着，灯灭着。风吹过来，沙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
“老公。”
“嗯。”
“走吧。”
“去哪？”
“义军基地。”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莉娜说了，按通讯器会有人来接。”
“你按吗？”
“不按。我们自己找。”
“怎么找？”
“跟着感觉走。”
黎渊看了她一眼。“好。”
两人下楼。胖女人在吧台后面打瞌睡。黄馨没叫她。她走出客栈，黎渊跟在后面。街上没人。两个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黄馨站在街中间，看了看四周。左边是路，右边是路，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她闭上眼睛，转了一圈。睁开。指着左边。
“这边。”
“为什么？”
“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不准。”
“那走这边？”
“嗯。”
两人往左边走。路是沙土的，踩上去软。两边是房子，矮的，圆顶的，土黄色的。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里面黑，看不清。关着门的上面有窗，窗里有光。黄馨路过一扇窗，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坐在桌边，低着头，看不清脸。她没停。
走了半天，两个太阳都出来了。热。黄馨走累了，蹲在路边。
“老公。”
“嗯。”
“还没到。”
“嗯。”
“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你的直觉呢？”
“没直觉。”
“那你跟着我走？”
“嗯。”
“你不怕走错？”
“不怕。”
“为什么？”
“走错了再走回来。”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她站起来，继续走。又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了一个山谷。两边是山，不高，光秃秃的，石头是红的。山谷中间有一条路，不是沙土，是石头，压实的。路上有车辙印。黄馨蹲下来，摸了摸车辙印。深的，新的。
“有人来过。”她说。
“嗯。”
“义军？”
“可能。”
两人沿着路走。山谷越来越窄，两边越来越高。黄馨抬头看天，天变成了一条线，灰的。她低头看路，路还在。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岗哨。沙包堆的，后面站着两个人，穿着破旧的飞行员夹克，端着枪。看到黄馨和黎渊，他们举枪。
“站住！什么人？”
黄馨举起双手。“路过的。”
“这里是军事禁区！离开！”
黄馨没动。她看着那两个人。一个年轻的，胡子没刮干净。一个年纪大的，脸上有疤。他们的夹克袖子上都有星星标志。她把手放下来。
“我找莉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年轻的举着枪，没放下。年纪大的放下枪，看着她。
“你是谁？”
“黄馨。”
“不认识。”
“她认识我。你告诉她，昨天救她的人来了。”
年纪大的沉默了一下。转身走进岗哨后面的洞里。年轻的举着枪，盯着黄馨。黄馨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没按。
“你叫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不知道。骗你的。”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把枪放下了。年纪大的从洞里出来，站在门口。
“进来。莉娜在里面。”
黄馨走进去。洞里黑，墙上挂着灯，黄的，暗的。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有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里面有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看到黄馨，他们都停下来，看着她。黄馨没看他们。她跟着年纪大的走。走到通道尽头，有一扇门，铁的，关着。年纪大的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红的，蓝的，标着箭头。莉娜坐在桌子后面，看到黄馨，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走着走着就找到了。”
莉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一个人？”
“两个人。我老公在外面。”
莉娜看了看门口。黎渊站在门外面，没进来。他看着墙上的地图。莉娜转回头，看着黄馨。
“你来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打仗。”
莉娜沉默了一下。“你不帮我们？”
“不帮。”
“那你看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莉娜没问了。她坐下来，示意黄馨也坐。黄馨坐下。椅子是铁的，硬，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昨天损失了多少人？”她问。
莉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昨天有损失？”
“你腿受伤了。你的人在跑。有人在喊撤退。”
莉娜沉默了一下。“五个。死了两个，伤了三个。你治了一个。”
“另外两个呢？”
“治了。军医治的。”
“好了吗？”
“一个好了。一个还在养。”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墙上的地图。红的箭头，蓝的箭头，标的密密麻麻。她看不懂。
“你们在打哪里？”她问。
“帝国的一个补给站。”
“打赢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情报有误。人比我们预想的多。”
“死了两个。”
“嗯。”
黄馨没说话了。她站起来。
“我走了。”
莉娜也站起来。“你刚来就走？”
“嗯。看完了。”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们在打仗。在死人。在输。”
莉娜没说话。
黄馨走到门口，停下来。
“莉娜。”
“嗯。”
“你腿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
她走了。黎渊跟在后面。莉娜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站了很久。
黄馨和黎渊走出山谷。两个太阳挂在头顶，热。她蹲在路边。
“老公。”
“嗯。”
“他们打不赢。”
“嗯。”
“他们知道打不赢。”
“嗯。”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不打更赢不了。”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一段，她突然停下来。
“老公。”
“嗯。”
“我们帮他们一次吧。”
“你不是说不帮吗？”
“不帮他们打仗。帮他们救人。”
“怎么帮？”
“他们下次打仗的时候，我们去战场。等他们打完了，救伤员。”
“你不怕被流弹打到？”
“不怕。你在。”
黎渊看着她。“好。”
他们回到镇子。黄馨上楼，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的虫还在爬。她看着它们爬，看了一会儿。
“老公。”
“嗯。”
“你说，莉娜会不会再来找我们？”
“会。”
“什么时候？”
“下次打败仗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