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腥臭味像一团湿抹布死死捂在口鼻上,苏晚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她半跪在长满滑腻青苔的管壁上,一只手死死按着马珩的胸口,另一只手贴在他颈侧。指尖下的皮肤冷得像块冰,脉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马珩掌心里死死攥着那块青铜圆片,上面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随着他艰难地喘息,那块圆片跟着微微起伏,却再也亮不起半点光。
白璃就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她左眼的数据流已经彻底暗了,右眼角那道银蓝色的泪痕干涸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疤。污水已经漫过了她的作战靴,黏糊糊地裹着脚踝,可她站得纹丝不动,仿佛自己就是这下水道里的一截废铁。
“他……”苏晚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在跳吗?”
白璃没有回头。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自己颈侧的动脉。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格外刺耳。一缕银蓝色的数据丝线被她硬生生从血管里抽了出来,在昏暗中泛着冷幽幽的光。那丝线的末端根本不是冰冷的机械接口,而是像活物神经一样蠕动着,细如发丝的触须在空气里微微蜷曲。
“容器92,生命维持系统崩溃。”白璃的声音比脚下的污水还要冷,“强制神经链接,启动。”
数据丝线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猛地扎向马珩的太阳穴。
接触的瞬间,马珩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濒死的、漏风般的嗬嗬声。苏晚晴吓坏了,本能地扑过去想扯开那根丝线,却被白璃空着的左手一把死死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冷得不像活人,力气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别碰。”白璃的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自毁程序已激活。干扰,即同归于尽。”
丝线扎进皮肉的那一刻,苏晚晴眼睁睁看着白璃颈侧的伤口里涌出的根本不是血,而是闪烁着乱码的液态金属。那些银蓝色的液体顺着锁骨流进衣领,在作战服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焦洞。白璃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机械的杂音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漏了出来:
“同步率……17%……39%……68%……”
马珩的抽搐终于慢慢平息,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潮红。苏晚晴贴在他胸前,听见那心跳声从断续的挣扎,变成了稳定的搏动。
但节奏越来越快,快得让人心慌。
她突然觉得不对劲——自己的心脏竟然也跟着那个节奏狂跳起来,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震得她胸腔发疼。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猛地抬头质问。
白璃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那根数据丝线的另一端还连在她颈侧的伤口上,随着脉搏明灭的银光正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下颌、颧骨,最终在她的右眼窝里聚集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三方绑定,完成。”白璃的声音里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警告……情感污染模块……超载。”
苏晚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头顶的井盖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道惨白的光柱穿透栅栏缝隙,直直扫进管道,无人机引擎的嗡鸣震得管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苏晚晴本能地扑向马珩,想用身体替他挡住光线,却被白璃一把拽住手腕,狠狠拖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三个人紧紧贴着管壁蜷缩在一起,污水浸透了裤管,冰冷刺骨,谁也没有动弹。
当那道扫描光掠过马珩脚边时,苏晚晴感到掌心下的胸膛猛然一震。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腕表上的秒针、马珩颈动脉的搏动、白璃眼中数据流的闪烁频率,竟然在这一刻完全重合了。
更可怕的是,这诡异的同步正顺着那根数据丝线反向传导回来。白璃颈侧伤口喷溅出的液态金属突然凝固成了晶体,而马珩掌心青铜圆片上的血痂,开始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咬破手指。”白璃的命令混着电流的杂音,像一根针扎进苏晚晴的耳膜,“血,滴进他嘴里。”
苏晚晴没有半秒犹豫,低头狠狠咬破了食指。
血腥味在下水道的恶臭中显得格外鲜明。血珠坠落,拉出一条细长的红线,精准地滴进了马珩微张的唇缝里。
青铜圆片骤然发烫。干涸的血痂剥落,露出底下古朴的纹路。那些凹槽竟然像活过来一样,贪婪地吸吮着渗入的血液,纹路渐次亮起暗沉沉的青铜色微光。
马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苏晚晴感到他胸腔的震动加剧,某种说不清的共鸣正通过相贴的皮肤,狠狠撞进她的身体里。白璃突然闷哼了一声,数据丝线末端的生物突触开始疯狂增殖,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扎进马珩太阳穴的皮肉。
三个人的脉搏,在这一刻彻底咬合在了一起。苏晚晴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和另外两股节律严丝合缝地融为一处。
井盖上方的扫描光突然定格了。
无人机悬停的嗡鸣瞬间拔高,变成了尖锐的警报声。红光透过栅栏,在污水表面投下蛛网般的裂痕。白璃眼中的数据漩涡骤然扩张,吞噬了整个虹膜:
“谛听全球警报……触发条件:非授权神经链接……”
苏晚晴的腕表在此时疯了一样震动。她低头瞥见屏幕,猩红的弹窗直接跳了出来——九渊商会的悬赏界面自动解锁了。陈九爷那张唐装半身像下方,新追加的悬赏条目正闪烁着刺眼的血光:
【容器共生体捕获令】。
数据丝线突然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白璃颈侧的伤口彻底迸裂,液态金属喷溅在管壁上,蚀出大片焦黑的痕迹。她机械音里的杂音越来越重,像是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
“自毁倒计时……重置为……零。”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眼中的数据漩涡轰然炸开。无数银蓝色的碎片像星屑一样飘散开来,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着涌向马珩的眉心——正是先前银泪滴落的位置。
苏晚晴感到掌心下的心跳陡然加速了十倍。马珩的体温急剧升高,掌心的青铜圆片爆发出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光芒。
白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作战服下,纵横交错的发光脉络显现出来,她整个人就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偶。
“接住。”
她把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苏晚晴的手心——那是存储着苏澈意识的物理加密器。
她透明化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马珩的脸颊。这一次,留下的不是温度,而是细碎的、正在消散的数据残渣。
“旧钟楼……”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母亲在等……”
话音未落,白璃整个人化作了万千光点。
一部分光点融入了马珩的眉心,剩下的则像萤火虫群一样,一头扎进了苏晚晴颈侧的蓝纹里。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苏晚晴痛苦地弓起了身子。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肤下浮现出与白璃一模一样的发光脉络,正与马珩掌心的青铜纹路遥相呼应。
无人机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头顶的井盖被暴力掀开,巨响声中,苏晚晴死死抱住马珩,连滚带爬地缩进管道拐角的死角里。追兵沉重的脚步声混着金属碰撞声从上方倾泻而下。
而她腕表的屏幕还在持续闪烁。陈九爷的悬赏金额正以每秒百万的速度疯狂飙升,最新弹出的备注栏里,赫然跳着四个滴血的字:
【活体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