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沈家老宅门口,早上七点五十。沈砚已经在铁门边蹲着了,手边靠着一把铁锹,锹头是新的,昨天下午刚买。他蹲在那儿的时候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食指的关节,搓了很长时间。
李正阳的车开过来的时候他没听见发动机声,只听见刹车片摩擦的尖响。他抬起头,李正阳从驾驶座下来,后座下来两个警员,手里拎着两把工兵铲,锃亮,折叠式的,军绿色把手。李正阳从后备箱又拎出一把,走到沈砚面前扔在他脚边。
“挖吧。”
沈砚弯腰捡起来。工兵铲比他自带的铁锹短一截,但更沉,刃口开了锋。他掂了掂,没说话,转身进了铁门。
院子里的野草比前天更高了,露水挂在草尖上蹭湿了他的裤腿。李正阳跟在后面扫了一眼院子的布局,目光从半塌的正屋扫到残缺的围墙:“你说的井在哪儿?”
“正屋台阶前三米左右,”沈砚踩着草走过去,在昨天估算的位置停下来。地面确实比其他地方低了一块,土色偏深,像是有东西沉在底下把土压塌了。他跺了跺脚,土面微微下陷。“就这儿。”
李正阳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戳:“挖。”
三个人轮流挖。沈砚第一轮,李正阳第二轮,警员第三轮,轮换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铁器切入泥土的闷响和喘息声。第三轮轮到沈砚的时候,他的锹头下去,碰到了硬的。
声音不对——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闷的。一种被压实的、有回弹的硬。沈砚把铁锹扔到一边,趴下去用手扒土。泥土从指缝里挤出来,指甲缝里填满了湿泥。他扒了三四把之后,手指触到了一块平整的青石表面。
“井圈。”他说。
李正阳蹲下来,用手掌扫开周围的浮土。青石井圈的边缘露了出来,直径约一米,表面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警员从取证箱里抽出绳子,绕了井圈两圈,用卡扣扣紧。三个人一起往上提。
井圈松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泥浆和水沿缝隙挤出来往下淌。李正阳喊了一声“起”,三个人同时发力,井圈从坑里被整体提上来,悬在半空。碎土和碎石哗哗往下落,落进井口的深洞里。
沈砚趴到井口往下看。井不算深,大约两米多,底部没有水,只有淤泥和碎石。淤泥中间码着四块大小不一的东西,被油布裹了两层,油布的颜色已经和淤泥混成一片,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沈砚把绳子绑在自己腰间,李正阳拽着另一头,他踩进井底的时候靴子陷进淤泥里没过了脚踝。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裹在油布表面的淤泥。油布外层已经酥了,他一碰就碎,露出里面第二层——裹得更紧,封口的结打得整整齐齐。他用手指挑开绳结,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油布里面是铜绿色的金属表面。
他把四块残片一块一块抱出来,递给井口的李正阳。每递一块,他就爬上来半截,把残片在井口旁边的塑料布上码好,再下去搬下一块。四块全部搬完的时候他站在塑料布旁边喘了两口气,满手是泥,泥缝里嵌着绿色的铜锈粉末。
沈砚蹲下去,把那四块残片按断面拼合。第一块和第二块的断面咬合在一起,发出一声“咔嗒”的轻响——严丝合缝。第三块卡进第二块的缺口里,又是一声“咔嗒”。第四块是底座,卡住前三块底部的时候,整个鼎身完整地立在了塑料布上。
缺了盖子,但鼎身完整。腹部的纹路连贯地绕成一圈,三组符号依次排列在鼎腹的同一个平面上。沈砚的手指停在拼合处,指尖压着断面缝隙,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同时按上拼合好的鼎身——十指张开,掌心贴住铜面。铜是凉的,那种沉淀了二十多年的凉,穿过他的掌心渗进骨头里。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画面从指尖涌进来,完整而清晰,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拉开了一卷存放多年的胶片。
夜色。陈昭跑进院子,怀里抱着一个被分成几块的鼎——就是他现在摸着的这一只。他把拆散的鼎放在台阶上,自己退开一步,沈长河从正屋出来,接过鼎,一块一块沉进井底。沉下最后一块之前,他停了一秒,从口袋深处掏出一根修复针,在断面内侧快速划了一下。然后才把那块残片放进井里。陈昭蹲在井边,碗是翻过来的,碗底朝上,指甲在碗底内壁划着字。
“走!找你妈!”
两个人刚要离开,院门外冲进来五六个人影,手电光乱晃。沈长河一把将陈昭往侧门的方向推——那扇侧门沈砚昨天见过,已经朽坏了,但二十年前它还能打开——推出去的时候陈昭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长河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自己转过身,挡在院子和正屋之间的过道口上。
画面从院子里跳开了,到了崖边。沈长河被两个人架着往悬崖边推——他挣扎了两下,挣不开。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崖壁上的青苔和藤蔓在夜风里晃动。那两个人松手的时候,沈长河的身体向后倾斜。他喊了一声——声音从画面深处传出来,闷闷的,被风撕碎了一半。
“砚儿别找——”
然后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促,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身体后倾,消失。画面暗下去。
沈砚猛地收回手,指尖还保持着贴触鼎身的姿势,僵在半空。十指张开着,维持着那个弧度,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李正阳扶住他肩膀:“你看到什么了?”沈砚的嘴唇是白的,血色全退了下去。
他缓了十几秒,然后抬头看李正阳:“推我爸下去的人……领头的不是赵三强。”
李正阳蹲下来和他平视:“谁?”
沈砚攥着残片的手背青筋暴起:“姓宋。他们说叫他‘宋先生’。”
李正阳听到“宋先生”三个字的瞬间,眉心猛地一蹙。他站起来,拨了一个电话:“回队里查一个代号‘宋先生’的人。二十年前那桩青铜器走私案的主犯档案,翻出来给我。对,马上。”
警员把四块残片装进证物袋。塑料布被折起来叠好,沈砚站在井边没动,满手是泥。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泥缝里嵌着青铜锈迹的绿色粉末。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被泥填满了,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上次指甲印留下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泥顺着指缝被挤出来,落在井沿上,留下几道绿褐色的印子。
沈砚把最后一块残片放进证物袋的时候,手指蹭到了断面的最边缘。断面夹缝里有一根极细的金属丝,黄铜色,卷曲着嵌在断口的凹槽里。他认出了那根丝的形状——和他父亲工具箱里修复金属丝一模一样。他悄悄把那根金属丝捏进自己掌心,合拢了手指,没让任何人看见。
金属丝的尖端扎了他的指腹一下,细细的刺疼。
他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