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就醒了。天还没全亮,窗外旧货市场的第一辆三轮车刚碾过巷口。他没有赖床,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在抽屉里翻出一叠零钱,去巷口水果摊挑了一袋橘子。橘子不大,但颜色鲜亮,带着两片叶子,看着新鲜。
他把橘子拎在手里往建设路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想借碗再看一下,仔细看看,上次没看全——这些话不难说,难的是怎么让老太太不觉得他另有所图。她那个年纪的人,眼睛最毒。
走到38号楼下的门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碎花窗帘还拉着,但窗户开了一条缝。他上了楼,在五楼门口站定,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敲了五下。每一下间隔两秒。
里面响起慢吞吞的脚步声。拖鞋蹭着地板,一步一顿,像是从里屋挪过来的。门开了一条缝,陈秀兰露出半张脸,看清是他之后眼睛微微睁大了:"小师傅?"
"大娘,"沈砚把橘子往前递了递,"我来看看您。"
陈秀兰把门拉开了。屋子很小,但干净得出奇——地板拖得锃亮,桌椅摆得端端正正,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褪了色的相框里是一家三口,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男孩,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瘦高,戴眼镜,穿着旧式的灰色夹克。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弯着,和沈砚昨天在老太太脸上看到的笑容有几分相似。而那个男孩——六七岁,穿着白衬衫,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抿着嘴笑。
沈砚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那个男孩的眉眼,和他昨天在碗里看到的那张年轻笑脸,是同一个轮廓。
"我儿子小时候,"陈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那时候还这么高呢。"她用手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
沈砚把橘子放在桌上:"大娘,昨天不好意思,我没好好看。今天方便让我再……仔细看看那只碗吗?"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走到柜子前面——那是屋子里的老式木柜,柜门关得严丝合缝,她拉开柜门,从最里面一层把碗抱出来。碗还是用一块干净的蓝布裹着的,她一层一层揭开,然后把碗递给他的时候顺手用围裙擦了擦碗沿。
"小心拿,别摔了。"
沈砚接过来。手指触到碗壁的瞬间,那片暖黄色的光晕又浮现了。这一次比昨天更清楚——白衬衫青年侧过脸对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声音,但那个嘴型他在某个地方见过。他后来才想起来,那是他父亲教他认字时念"沈"字的嘴型。
他定了定神,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借窗台透进来的晨光,他的目光沿着碗底的釉面一寸一寸地移动。他是修复师,对裂纹和痕迹的敏感度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他眼里,釉面不是光滑的一块平面,而是一层薄薄的壳,壳底下藏着所有的痕迹——磕碰的、磨损的、被人为覆盖过的。他在碗底内壁的缺口边缘停住了。
釉面之下,有一排极细的划痕。指甲划的,被一层薄薄的釉覆住了。那层釉比他见过的任何覆盖釉都薄,像是匆忙之间用最少的材料盖上去的——只要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就能看穿那层伪装。
沈砚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趴下去,对着那排划痕看了三十秒。老太太安静地坐在桌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也没有催他。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沈砚对着一只碗的碗底一动不动地盯了半分钟。
沈砚放下放大镜,喉头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碗。
"大娘,"他说,"这碗您先放我那儿两天,我好好修一下,成吗?"
陈秀兰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碗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头:"你拿去吧。破了也没事,反正……我就剩它了。"
沈砚把碗小心包进围巾里。走到门口他回头:"大娘,您等着。过两天我还您一个完整的。"
陈秀兰站在门框里看着他的背影下楼,一直没关门。
沈砚从五楼下来的时候是快走的。下到三楼拐角变成了跑——两步并一步,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惊动了二楼门口蹲着的一只狸花猫,猫"喵"了一声窜下了楼。到一楼的时候他单手推单元门,碗抱在胸口,肩膀撞开了沉重的铁门。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咣"的一声,他没回头,沿着建设路一路跑了回去。
旧货市场的早市刚开始,三轮车和推车挤在巷口,他在缝隙里穿行,围巾底下的碗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回到铺子里他把门反锁了,把碗放在修复台正中央。日光灯管已经换了一根新的,没有闪,白光稳稳地照着台面。他把修复灯打开,调整到最亮的角度,然后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缺口对着灯光。
修复针。他挑了一根最细的,针尖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手稳住了,针尖贴着缺口边缘的旧釉层,开始轻轻剥离。旧釉是后来补上去的,附着力不强,在修复针的尖端下一片一片地脱落。他剥得很慢,每一下都控制着力道——不能伤到底层,不能刮到那些刻痕。
第一片旧釉脱落的时候,一个"鼎"字的上半部分露了出来。第二片,完整的"鼎"字。第三片、第四片,更多的笔画显现出来。
整行字逐渐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
"鼎在沈家井底,昭。"
沈砚的手停住了。修复针还捏在指间,针尖悬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上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些指甲划出的痕迹在釉面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每一个笔画的深度、力度、倾斜的角度都清晰可辨。
"昭"是陈昭。"沈家"是他家老宅。陈昭在去沈家之前,把碗送回了母亲手里,然后在碗底留下了这行字。他知道自己要去做的事情可能有危险,所以留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写给警察的,也不是写给任何陌生人的——是写给陈秀兰的。如果他不回来了,他母亲打开碗底的封釉,就能知道方鼎藏在哪里。
沈砚把修复针轻轻放回盒子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他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从修复台到门口,又从门口到修复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带。他的目光落在碗底那行字上——"井底"。老宅院子里有一口井。他昨天去的时候野草太密,根本没有注意到井在哪儿。
他走到墙前面,盯着贴满纸条的那面墙。香炉、铜镜、碎瓷瓶、银戒的报纸剪报——然后他把手指停在"井"这个字上。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李正阳的号码。按拨号键之前他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警官,"沈砚说,"我明天要去老宅院子里找一口井。你带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李正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语气:"沈砚,你终于肯说实话了。成,明天早上八点,老宅门口见。"
沈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走到修复台前,把那只青花瓷碗轻轻翻过来,碗口朝上,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盖住。防尘罩是之前修东西的时候用的,他盖上去的时候布料边缘平整地搭在桌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站在修复台前面,看着那只被软布覆盖的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那本《陶瓷釉料配方》,翻到碗的釉面那一页,但没有读。他的目光停留在页面上,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明天,老宅,井,李正阳。还有二十年前,陈昭把碗送回母亲手里之后,转身去了沈家老宅,见了他的父亲。然后两个人一起消失了。
他合上书,靠进椅背里。日光灯管没有闪,铺子里安静得出奇。
"鼎在沈家井底,昭。"
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