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出门买方便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旧货市场的摊子正在收,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塑料布被抖开的哗啦声混在一起。他低头走路,两只手插在兜里,右手的指腹还在反复摩挲着兜里那块青铜残片的边缘——粗糙的、焦黑的、被火烧过的触感,像一种持续不断的提醒。
他买了两袋方便面,红烧牛肉味,拎着塑料袋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黑色的、细长的、竖着立在墙角阴影里的一根东西——长柄雨伞。
他的脚步停住了。
雨伞横过来,挡在他胸前。伞尖离他喉咙不到一掌的距离,握伞的那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瘦长,指节分明,指甲缝里是干净的。然后是整个人,从墙角的暗处侧身走出来,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和嘴唇抿成的一条线。
"沈师傅,"瘦高个说,"聊聊。"
沈砚退了一步。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两袋方便面撞在一起发出轻响。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目光从帽檐扫到鞋尖——黑布鞋,裤脚卷了半截,和那天赵三强身后站着的是同一个人。
"我认识你,"沈砚说,"香炉案赵三强的司机。"
瘦高个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赵哥进去了,他让我带句话。"
"说。"
瘦高个把雨伞往地上戳了一下,伞尖在水泥地面上磕出"嗒"的一声:"那只方鼎,你最好当没看见。有些东西碰了,手会断的。"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方鼎"两个字从瘦高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塑料袋下面攥紧了。他换了一只手拎袋子,右手往前一伸,五指张开,朝着瘦高个的方向伸过去:"你怎么知道方鼎?"
瘦高个的嘴角又扯了一下:"你那个女同学进门就喊'完整的器物应该是方鼎'——门都不关,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沈师傅,你这铺子的隔音比你的胆子还差。"
沈砚的牙咬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也翘起来了——那个表情和苏晚晴冲进铺子时他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要不,"他说,"你也让我碰一下?我能帮你看看你哪只手先断。"
他往前迈了半步,右手还伸着,五指微微张开。瘦高个往后闪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雨伞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胸前,像是某种防御姿态。他盯着沈砚的手看了两秒,那双在他面前摊开的手——干净,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神经病。"瘦高个咬着牙挤出了三个字,然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脚步很快,雨伞收拢夹在腋下,背影在巷口的灯影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着塑料袋的手才慢慢松开。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右手收回来插进兜里,触到了那块残片。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铺子,把方便面扔在桌上。灌了大半杯凉水,水流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水杯还没放下,手机响了。
苏晚晴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着。他划开接听键,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快又急:"沈砚我查到了!那只方鼎最后一次记录是二十二年前,被一个叫陈昭的考古系学生送到城郊修复站——就是你爸那个老宅!"
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沈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水洒出来一片,洇在修复台台面上:"你说谁?陈昭?"
"对!陈昭!当年省大考古系的学生!他把方鼎送到城郊修复站之后就失踪了——"苏晚晴那边翻纸页的声音哗哗响,"方鼎也跟着没了!文献上就这么一句,后头全是空白。"
沈砚挂了电话。他翻开手机相册,找到昨天拍的那张旧报纸照片,放大。那条豆腐块消息被他截图之后裁掉了边框,"考古系学生陈昭失踪,家属称其最后出现地点为城郊文物修复站"。他把那张照片又放大了几倍,盯着屏幕上模糊的"陈昭"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翻出另一张照片。陈秀兰那只青花瓷碗修复前的照片——他当时随手拍的,碗沿的缺口和碗壁的纹路。他放大那张照片的角落,碗底的釉面反射着暖黄色的光,那道光晕里有一张年轻的笑脸,侧着脸,白衬衫,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旧报纸的照片,把陈昭的高中毕业照放大。两张脸在并排的两个屏幕上——一张是模糊的、泛黄的旧报纸上截下来的,一张是碗中暖光里的年轻男人。嘴角的弧度、眉骨的走势、笑的时候右脸颊比左脸颊多一道浅浅的纹路。
同一个人。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坐在椅子里愣了很久。旧货市场的最后一盏灯在窗外灭了,屋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他盯着桌面上的水渍——那滩洒出来的凉茶已经漫到了修复台的边缘,在木质台面上洇成一片深色的痕迹。
陈秀兰等了二十年的儿子,就是跟他父亲一起消失的那个学生。两个人一起坠崖,一起被采药老人背走。所以老太太的儿子真的活着。那个碗里没有凶兆,只有一张干干净净的笑脸——因为他还活着。
他捂住自己的脸,手指盖住眼睛,笑了一声,又收回去了。
他翻出手机里李正阳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一个地址:老城区建设路38号,5楼。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然后站起来,换上了那件深蓝色外套。
自行车锁在铺子后墙,他没骑。他走路去的,走了二十分钟。
建设路38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发着昏黄的光。他没上楼,停在对面街角一棵梧桐树底下,抬头看五楼。
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从碎花窗帘后面透出来,窗帘的图案看不清楚,只看出是浅色的底子上印着深色的碎花。一个人影在窗前走动。来回走,从左边走到右边,转身,又从右边走回左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不大,被她双手托着,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沈砚看了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光一直亮着,窗前来回的身影一直没有停。他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路沿又弹回来。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靠在梧桐树粗糙的树干上,继续看。
凌晨三点。灯光灭了。
沈砚在树下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青铜残片,在路灯底下翻过来看了一眼。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符号的刻痕在金属表面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被时间啃噬过的痕迹。他把残片翻过来,大拇指指腹沿着符号的轮廓描了一遍——第一个符号的弯折、第二个符号的间距、第三个符号收笔处的微挑——和他的记忆里父亲木盒底部的刻痕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他把它揣回兜里,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巷子尽头有野猫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像是从很远的梦里传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响着,一步跟着一步。
"爸,你等着。我先把老太太的儿子还给她。然后我就来找你。"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往他身后延伸出去。他加快了步子,影子也跟着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