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自行车靠在铺子后墙,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块青铜残片。残片还带着他体温,攥了一路,边角硌得掌心发红。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他把残片放在修复台正中央,然后把抽屉最深处那个木盒也翻了出来,并排摆着。
木盒的木头是胡桃木色的,表面磨得发亮。残片是焦黑的,火烧过的痕迹布满了整个表面,只有在背面的那一小块被袖子擦过之后露出了铜绿色的本体。他把残片翻过来放在木盒右边,三个符号朝上,和他的记忆里木盒底部的刻痕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应。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残片表面,除了焦黑什么都摸不到。粗糙、干涩、像是摸一块被火烧透了的石头。这块残片本身没有任何“凶”的感觉——它只是一块碎铜,碎了的、烧焦了的、被人遗忘了二十年的东西。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符号的特写,灯光从侧面打过去,让刻痕的沟槽显出清晰的阴影。照片发出去之前他犹豫了半秒,然后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苏晚晴 历史系”。备注后面带着一个小太阳的符号——大学同学群里她给每个人备注的图标都不一样。
他把照片发了出去,放下手机,开始整理修复台上的工具。镊子、刮刀、那根掉了大半鸡毛的掸子——他刚把掸子靠回墙角,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苏晚晴回了一串感叹号。字还没打出来,电话就打进来了。
“沈砚!”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你从哪弄的?!那是西周中期的祭祀符号!完整的器物应该是一只方鼎!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来!”
沈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铺子里。”
“地址!”
他报了地址,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那么急”,电话已经挂了。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铺子大门——刚才苏晚晴打电话的时候他忘了关门,门板敞着,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旧货市场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把残片和木盒推到桌子中间,方便她看,还没来得及坐回去。
门已经“砰”地撞在墙上了。
苏晚晴冲进来的时候马尾辫先于她的身体甩过了门槛,辫梢扫到了沈砚的脸上。他侧头躲了一下,但她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已经从门口直接飞到了修复台上,整个人扑过去,双手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前倾,脑袋几乎要贴在残片上面。
怀里抱着的三本图册和一摞拓片“哗啦”一声落在桌上。她根本没管,先拿起了那把放大镜,凑到残片上照了半秒,然后放下,抬头看他:“天哪,真的是……你从哪翻出来的?”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家老宅灶膛里扒出来的。”
苏晚晴重新低下头,手指悬在符号上方没敢碰:“你家老宅……你爸那个老宅?城郊那个?”
“嗯。”
“这里面烧过火?”
“房顶塌了,灶膛没塌。它被埋在灰底下,躲过了火烧。”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轻轻搭在残片边缘,翻了一下,又翻回来。然后她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扯过其中一本图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摊开在沈砚面前。
“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拓片图,黑白的,拓印的线条清楚利落。沈砚凑过去看。图册上的符号和他手里的残片上的刻痕几乎是同一套笔法——弯折的角度、间距的疏密、收笔时微微上挑的惯性——他能看出这些东西,是因为他看了太多年的器物铭文,那些线条里藏着的手迹是瞒不过他的。
“这个符号在咱们省只出土过两次,”苏晚晴的语速变快了,手指在图册上划动,“一次是八十年代初在陈家村附近,另一次是九十年代末——但那次出图的器物被盗了,至今下落不明。文献上只有一句记载:青方鼎一尊,西周中期,铭文三组。”
“陈家村?”沈砚问。
“对,陈家村。省考古系当年带队发掘的,后来报告里没有实物图,只有文字描述。”苏晚晴抬头看他,“你这个残片——和我这张拓片上的符号是同一套。”
沈砚的目光从图册上移到拓片上,又移到残片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无意间碰到了那张拓片。
他的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眼前的画面闪了一下。
不是血雾。不是墓道。是一个他没去过但他能认出来的地方——山崖。很深的崖壁,上面长着青苔和藤蔓,崖壁的中间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岩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个男人躺在上面。一个年纪大的,满脸血,血从额角一直淌到下巴,滴在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另一个年轻,白衬衫,和他的记忆里碗中那张笑脸重合了——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双眼紧闭,嘴唇发白。
年纪大的那个还睁着眼。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告诉砚儿……别找……”
然后崖顶探下来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系着一个背药篓的老人,灰白的头发在风里被吹得乱飞。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顺着绳子下来了。
画面消失了。
沈砚猛地缩回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腰撞到了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苏晚晴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摇摇头:“没……没什么,有点晕。”
“你脸色不对。”苏晚晴站起来想扶他,“你坐下。”
“我没事。”他扶着桌角站了几秒,缓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他说,“二十年前这只方鼎最后出现在谁手里,你帮我查。三天够不够?”
他捏着她的胳膊,指节发白。苏晚晴被他捏疼了,龇牙咧嘴地往外抽手:“你先松手!我查我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沈砚松开她。苏晚晴揉着胳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两块并排放着的东西——残片和木盒——她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等我消息”,然后把三本图册和一摞拓片重新夹好,风一样地出了门。
门被她带上了。铺子里安静下来。
沈砚坐在椅子里没动。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指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铜锈,只有一点纸面的余温。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刚才看到的画面还在他的视网膜后面晃动着。崖壁、凸出的岩石、满身是伤的父亲、昏迷不醒的白衬衫年轻人、从崖顶探下来的绳子——那个背药篓的老人。
父亲还活着。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李正阳的名字。拨号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稳了很多,声音也比平时沉了一些:“李警官,帮我查个人。”
“谁?”
“二十年前在城郊那片山林里采药的老人。可能有个药篓,可能当时年纪就已经不小了——按现在算的话,七老八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正阳的声音响起来:“你先告诉我,这事跟你昨天翻的那条旧报纸有没有关系?”
沈砚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巷口的老位置,那个瘦高个男人又出现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把长柄雨伞,伞尖戳在地上,身体半隐在墙角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但沈砚能看到他侧过来的那张脸的下半截。
和昨天一样。和前前天一样。和香炉案那天站在赵三强身后的那个身影一样。
他慢慢地收回目光,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有关系。你查就行,查到了告诉我。”
李正阳没再追问:“行。”
电话挂断了。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站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瘦高个还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的长柄雨伞没有打开。他站了很久,久到沈砚的腿都站麻了,他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步,两步,然后消失了。
沈砚回到修复台前,把那块残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三个符号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辨。父亲把它藏在灶膛灰烬里,让火烧过的痕迹覆盖住它,却保留下了这些刻痕。他抬头看向窗外,巷口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