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旧货市场的第一辆三轮车碾过巷口的时候，沈砚正蜷在竹编躺椅上，毯子裹到下巴，眼下一片青黑。他一夜没怎么睡。昨晚那个脚步声折返回来之后，他就一直靠墙坐着直到路灯熄灭。后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是那只香炉在黑暗里盯着他，炉身上的铜锈像活了一样慢慢爬动，爬出两道暗红色的纹路。
他醒的时候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他弯腰捞起来，闻到了一股潮味。靠垫底下压着昨晚没写完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日期，后面是空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掌心触到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扎手了。铺子里的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雾般的窗帘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很不真实。他伸手关掉了夜灯，屋子里暗了一瞬，然后日光灯管被他按下开关，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他去洗了把脸。水还是凉的，他把整张脸埋进水里闭了几秒，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额头上一道枕头的压痕，眼睛半睁不睁。他拿手指梳了两下头发，没梳开，放弃了。
刚回到修复台前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还没坐稳就僵住了——那脚步声是朝着他铺子方向来的，节奏均匀，不快不慢，但鞋底每一下都踩实了。他盯着门板，等。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咚咚咚”。三声。不重。不像刘胖子砸门的那种动静，也不像昨晚那个瘦高个踩着松动地砖时那种小心翼翼。这三声敲得有礼貌但有点犹豫，敲完之后还有一段等待的空白，敲门的人似乎在听屋里的反应。
沈砚抄起门栓攥在手里，隔着门板压低声音：“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沙哑，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旧纸页在抖动：“小师傅……我是来修东西的……”
他攥着门栓的手松了松。他先把门栓抽开，再把门拉开一条缝。缝隙里先透进来的是一阵早晨的凉风，然后是一双灰布鞋，然后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裤脚卷了半截。再往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最后是一张脸。
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一样，但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她怀里抱着一只青花瓷碗，碗口朝上，缺了拇指大的一块。
“小师傅，”她往前递了递，“麻烦你。”
沈砚把门拉开了。老太太跨过门槛走进铺子，她的动作不快，腿脚似乎不太方便，右脚落地之后左脚要顿一下才跟上来。她在修复台前面站定，双手还托着那只碗，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看了那碗一眼。青花发色偏淡，纹样是普通的缠枝莲，画工算不上精细，胎体也不够致密。他开口：“大娘，这碗普通民窑的，不值钱。您要不……去前面找刘胖子？他能给您补得又快又便宜。他那是专业弄碎瓷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不修碗。”
沈砚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碗上移到老太太脸上：“那您……”
老太太抬头看着他。她的眼圈开始泛红，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复两次之后才开口：“我听说你这儿能看见东西。小师傅，我不修碗，我就是想问问——”
她停了一下。沈砚等着。
“你看到我儿子的脸了吗？”
沈砚整个人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大娘您这……我听不太明白。”
老太太没有解释。她把碗捧起来，往他面前递了递。递的过程中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口的缺口——那个缺了拇指大一块的地方——来来回回蹭了两下。她的拇指指腹已经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和那只碗的缺口边缘一样光滑。
“这碗是他以前最爱用的，”她说，“他走了二十年了。他们都说他没了……可我不信。我梦见他还活着，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砚低头看那只碗。缺口边缘被磨得又光又滑，不是摔出来的，是被人用手一遍一遍摸出来的。他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一个老太太坐在窗边，抱着这只碗，拇指沿着缺口来回蹭，一遍又一遍。二十年。每天都要摸一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娘，”他说，“我……不太确定您说的‘看见东西’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个修东西的。”
老太太把碗又往前递了递：“你摸摸看嘛。碰一下就行。”
沈砚犹豫了。他犹豫了很久。老太太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托着那只碗，等他决定。
他伸出右手。手指悬在碗沿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食指的指腹落在缺口旁边完好的釉面上，冰凉、细腻、像触碰一个很旧的记忆。他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血雾没有出现。他等了三秒，眼前只有一片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像黄昏时分的夕阳透过旧窗纱照进来的颜色。光晕里有一张脸，侧着脸，年轻，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那个男人侧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然后光晕消散了。
沈砚睁开眼。他的手还搭在碗沿上，没有收回来。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碗。
“大娘，”他说，“这碗里……没坏事。”
老太太的眼神亮了。那个亮法不是一星半点的亮，是整片瞳孔都在发光，像有人把一盏灯放在了她的眼睛后面。但那个光只维持了一瞬——沈砚没有说更多。他说的是“没坏事”，没有说“我看到了你儿子”或者“他在哪儿”。
光暗了下去。老太太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一种克制的、不敢奢望太多的小心翼翼：“没坏事……那他在哪儿啊……”
沈砚把手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痛，没有麻，没有那种触碰凶物之后的寒意。那只碗里只有暖意和一张干净的笑脸。可是他没有办法告诉她更多了。他只能看到碗里的画面，看不到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大娘，”他说，“我确实看到了一个人。穿白衬衫，年轻，笑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老太太看着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全是理解了的样子。“没事，”她说，“没事。他笑了一下就好。说明他还活着。”
她把碗收回怀里，转过身往门口走。她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了，左脚落地之后顿的时间更长了，像是那些话把她的力气抽走了不少。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碎花衫在晨光里泛着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开口喊了一声：“大娘！”
她回头了。
沈砚顿了一下：“您……姓什么？”
老太太笑了笑：“姓陈。陈秀兰。”她摆了摆手，慢慢走出了门，朝巷口的方向去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的步子弓着，后脚跟先着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巷口的拐角处她停了半步，侧头往这个方向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里确实有个修东西的年轻人”这件事是真的——然后拐了过去，消失不见了。
沈砚退回屋里，把门关上了。他站在修复台前面，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指刚才触碰过碗沿的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暖黄色的余温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片刻。他闭上眼想再看看那张脸，但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只能看到凶。血雾、墓道、戴白手套的手、被落石砸中的鸭舌帽——那些东西在他眼前像自动播放一样反复过了一遍。可是那个碗里的年轻人呢？干净的、暖的、还在笑着的。他找不到更多了。他只能看到“恶”，看不到“在哪儿”。
他朝桌上砸了一拳。
拳头落在桌面上发出闷响，桌面上的麂皮布震了一下。他攥着拳头没有松开，指节抵着木头硌得疼。
整个白天他什么都没干。有人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暂停营业”的牌子，又走了。他坐在修复台前面翻那本《陶瓷釉料配方》，翻到第十七页又倒回去翻第三页，页面上的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黄色又变成灰色，旧货市场收摊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天黑透了。
沈砚趴在桌上写笔记。日光灯管开了一整天现在又闪了，他干脆关了，只留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到墙上那些纸条上，香炉、铜镜、碎瓷瓶……一张一张排着。他盯着最后一张，那张底下他写过一行字：“修复一件器物，不如让它带着真相安息。”
他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老旧木盒。木头是胡桃木色的，上了清漆，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磕了几道浅痕。盒子正面刻着一个字——“沈”。字体是行楷，收笔的走势和他自己写的招牌很像。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工具，没有纸条，没有任何东西。他借着夜灯的光翻了翻盒底内壁，隐约看到木头上刻着什么——几个歪斜的符号，被刀尖划出来的，线条很细，像是什么图案的一部分。他看不清楚，把盒子凑近灯光，发现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极细的修复刀轻轻划过留下的。
他用指尖描了一下刻痕，什么感觉都没有。
沈砚把木盒扣在胸口，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木头贴着自己的体温慢慢变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符号，但那个刻痕的弧度和深浅让他想起某种他见过的东西——他暂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是那个记忆在很深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把木盒翻了翻，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盒盖的内壁是光滑的，盒底只有那一处刻痕。他关上盒子，把它重新收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巷子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看见。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然后他坐直了，自言自语：“老太太说儿子不见了二十年……二十年……”
他翻出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他的脸，他在搜索栏输入“陈秀兰 走失儿子”，按下搜索键。
屏幕上跳出一条二十年前的旧新闻。标题的一行字在手机屏幕上亮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夜灯在他身边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