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三声敲门之后,沈砚一整夜没睡踏实。后半夜他迷糊了一阵,梦里全是血雾和铜锈的味道,醒来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竹编躺椅吱呀一声响,背上硌了一排印子。他没有马上去开门,先坐在原地听了半分钟——门外没人,旧货市场的广播还没响,只有野猫踩过铁皮屋顶的动静。
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之后哗哗流了十几秒才有温水出来,他掬了一捧扑在脸上,然后撑着洗手台边缘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眼圈发青,下巴上冒了一层薄胡茬。他拿手指捻了两下,没刮。
吃了两口冷馒头,擦工具。
麂皮布是旧的那块,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擦铜器刚好不伤釉面。他把修复台上的几把镊子、刮刀、修复针一样一样拿起来擦,擦完排好,再擦下一把。铺子里只有布面摩擦金属的沙沙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敲。
沈砚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中年男人已经进了屋。走在前面那个矮胖,圆脸,肚子把衬衫撑得绷紧,手里抱着一只青花梅瓶;后面那个瘦高,颧骨突出,嘴角下撇,像是谁欠了他一整个月的饭钱。两个人都没换鞋,鞋底的灰在沈砚刚擦过的地板上踩出两串印子。
“沈大师,”矮胖的笑嘻嘻的,下巴往桌上一抬,“咱们来请教请教。”
沈砚把手里的麂皮布叠好放回抽屉里:“刘胖子,你进门之前能不能先敲一声?”
“敲了,”刘胖子咧嘴露出半颗金牙,“你没听见。”
沈砚没跟他争。他的目光落在刘胖子怀里那只梅瓶上——青花缠枝莲纹,发色偏艳,釉面反光过于均匀,胎体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像拿在手里该有的分量。
刘胖子把梅瓶往修复台上一搁,瓶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您给掌掌眼,我们这瓶子值不值钱。”
“多少钱收的?”
“你甭管我多少钱收的,你就说值不值。”
沈砚斜眼看了一下那只梅瓶,手指没有碰:“高仿的。景德镇去年批发的货,五百三一只。”
刘胖子的脸一僵,笑容还没收住就裂了。他旁边的吴瘦子往前跨了半步:“你都没摸就知道?”
“摸了,”沈砚伸出一根手指,在瓶口沿上点了一下,“五百三。出门左转第三家,老板娘还能给您便宜五十。你要是非说这玩意儿是元青花——那她家后头仓库里还有一箱,你可以去砍砍价。”
吴瘦子的脸涨红了。他的颧骨本来就高,一激动就显得更尖:“姓沈的你别狂,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
“我看你就是装神弄鬼骗流量!”吴瘦子一巴掌拍在修复台上,震得那只梅瓶在台面上晃了一下,“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道道来,我们就不走了。”
沈砚看着那只晃动的梅瓶,看它停下来,才把目光慢慢移到吴瘦子脸上。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了一点,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两位,”他说,“我这铺子小,容不下大佛。要不你们去找那个刚被抓的赵老板请教?他懂行。我跟你们说实话——那香炉的活儿,我要是接了,现在陪他蹲着的人就有我一个了。”
刘胖子和吴瘦子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让沈砚后颈一紧。他来这个市场三年,见过各种眼神——不屑的、好奇的、琢磨着怎么占便宜的——但这两个人刚才交换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像是一件事已经商量好了,只差最后一步把它做出来。
刘胖子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梅瓶。然后他抄起梅瓶,举过头顶,朝地上砸了下去。
沈砚侧身一闪。梅瓶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上,轰然碎裂——瓷片四散崩开,最大的一块滚到墙角,瓶身上的缠枝莲纹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粗糙的白胎。
“你他妈故意的!”刘胖子大吼,声音变了调,“我这个瓶子五万收的!”
沈砚退了两步,后背抵住柜台。他从柜台侧面的夹缝里抽出一件东西——一根鸡毛掸子,竹柄,顶端捆着的鸡毛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蓬松地炸着。他握着竹柄的那一头,把鸡毛那端对准刘胖子。
“五万?”他说,“五万韩元吧?”
刘胖子扑了上来。吴瘦子从另一个方向包抄,两个人呈夹角朝沈砚围过来。沈砚的身后是柜台和墙,没有退路了,他只能往左一矮身,从刘胖子的腋下钻过去——鸡毛掸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形,鸡毛扫在刘胖子的脸上,刘胖子“呸呸”了两声,挥手去拨。
铺子太小了。三个人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绕圈追打,沈砚的膝盖磕到了椅腿,刘胖子的后腰撞上了修复台的边角,吴瘦子的手肘扫翻了那摞泛黄的《陶瓷釉料配方》,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鸡毛在日光灯管底下飞。到处都是鸡毛,灰尘被扬起来,和鸡毛一起在空中打着旋。
门被一脚踹开了。
李正阳站在门口,背光,黑夹克的轮廓被日光灯照出一圈淡黄的光晕。他看了一眼屋内的景象——沈砚举着一根鸡毛掸子被逼到墙角,刘胖子揪着沈砚的衣领,吴瘦子卡在柜台和修复台之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块。
“都给我蹲下。”
刘胖子和吴瘦子的动作同时凝固了。他们扭头看了一眼门口,李正阳没穿警服,但那把别在腰侧的东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手、同时蹲下,抱着脑袋,膝盖贴在满是碎瓷片的地面上。
沈砚还举着鸡毛掸子,胳膊悬在半空,满脸鸡毛。李正阳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鸡毛掸子,随手扔在修复台上。
“你够能惹事的。”
两名警员跟着进了门,把刘胖子和吴瘦子拎起来带了出去。刘胖子被拽出门的时候还在喊“他砸我瓶子”,被警员一句“走吧你”截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正阳关上门。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到沈砚对面,两个人隔着那堆散落的碎瓷片和鸡毛对视。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说吧。”李正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你到底看到什么了?那个香炉,你怎么知道夹层有东西?”
沈砚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捡了两片放到簸箕里,没抬头:“我说了我有祖传的手感。”
“手感能摸出夹层里是玉玺?”李正阳往前探身,“你蒙谁呢。”
沈砚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手里捏着那片碎瓷,瓷片边缘割着指腹,有一点刺痛。他把瓷片放进簸箕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沙沙的,像很多蚂蚁在爬。
“李警官,”沈砚说,“这话我只说一遍。”
李正阳没动,看着他。
“这双手碰到的东西,有时候能看见不该看的。”沈砚的声音不低,也没有刻意压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别再问了。”
他说“别再问了”的时候,右手缩回了袖口里。三个手指攥住了袖口边缘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李正阳盯着他看了十秒。铺子外面的旧货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吆喝“收老家具”,有人在讨价还价,但那些声音隔着门板,变得很远。
李正阳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最近多看着点自己。”
门被他带上了。脚步声在过道里渐远,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比来时慢了一点点。
沈砚在椅子上瘫了整整一分钟才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地上——碎瓷片、鸡毛、翻倒的笔记本。他捡起那根鸡毛掸子,竹柄上的鸡毛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他把它靠墙放着,拿扫帚把碎瓷片扫进簸箕。瓷片碰撞发出脆响,他倒进垃圾桶的时候顺手把簸箕在桶沿上磕了两下,磕干净了。
笔记本被捡起来,页面皱了几张,他用手掌压了压,放回原位。
然后他打开抽屉,翻出一盏小夜灯。那盏灯是以前摆摊剩下的,圆形的塑料壳子,发暖黄色的光。他把它插在墙上唯一一个多余的插座上,按亮,日光灯管关了。
铺子里暗下来,只剩那一片暖黄。
夜灯的光照到墙上的纸条,香炉的那张在正中间,底下的字还清晰可见。沈砚趴在桌上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和几个字。
他写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门外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衣料蹭过墙壁的动静。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住门板。木板是实木的,隔音不算差,但他的耳朵贴上去之后,外面的声音被放大了——呼吸声。很轻,像是在刻意压着,一步,两步,然后停住了。
停在他的门口。
沈砚屏住呼吸。他的手搭在门栓上,没有动,等着。脚步声慢慢往巷子深处移动,鞋底擦过地面,拖着一点点尾音,像是不想被听见但又不得不移动。
他等脚步声走远了五六步,才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把门栓拨开了一条缝。
巷口的灯光昏黄。路灯下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侧着脸,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和露出一截的脖子。他正侧身往铺子这边看,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
沈砚认出了那个下巴。三天前,赵三强抱着香炉挤进来的时候,门口还有一个人站在过道里等着——就是这个身高、这个站姿。
他慢慢地把门合上了。门栓插回去的时候他用了最小的力气,铁栓滑进门框的槽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轻响。
他背抵着门板,手心全是汗。夜灯的光在他面前铺开一片暖黄色,但他的手是凉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靠着门板,仰头看天花板。
外面的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开。又折返了回来——这次更近,近到他能听见对方踩在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上时发出的“咯”的一声。
沈砚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呼吸压得平而浅。
脚步声最终远了。这次是真的远了,一路往巷口的方向去,没有回头。
沈砚在地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站起来。他把桌上的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抽屉,镊子、刮刀、修复针——排好,放平,抽屉关拢。窗帘拉上了,布料挡住最后一道光。
夜灯也关了。
铺子里彻底暗下来。他靠回墙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窗外巷子里,一阵脚步声折返回来。这次没有停,只是慢慢地从门口经过,往更深处去了,一步,两步,三步——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砚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