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停了三分钟后,脚步声才从巷口传过来。
沈砚还坐在门槛上,没回头。他听得出来这个脚步声和刚才赵三强跑出去的动静不同——节奏很稳,落脚很沉,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来人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顿了约两秒,然后开口:“你报的警?”
沈砚站起来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发,颧骨线条硬朗,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夹克,拉链拉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圆领。他没穿警服,但腰侧凸起的轮廓让人没法忽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取证箱,另一个拿着手电。
沈砚侧身让开门口:“里头。”
李正阳跨进铺子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修复台、椅子、墙上贴着的那几张小纸条——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的青铜香炉上。炉身被沈砚推到阴影里去了,但铜锈的颜色在日光灯下还是泛着暗暗的绿。
“你说这香炉有夹层?”李正阳在修复台前蹲下来,手电光打在炉腹上,“你用什么方法判断的?”
沈砚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下巴往炉子的方向点了点:“摸出来的。”
“摸?”
“我做修复的嘛,”沈砚说,“手感不一样。铜锈的厚度、炉壁的均匀度、重心偏移……都能摸出来。这只炉子腹壁有一块手感不对,偏薄,而且重量集中在下面一小块区域——按常规形制,炉腹不该这么沉。”
李正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感能摸出夹层?”
沈砚噎了一下。他站直了,走到修复台对面坐下,隔着台面和李正阳对视:“你要是不信,你自己看也行。中间偏下三寸,有一道暗缝,从左往右撬。里面封了东西。”
李正阳没说话。他转过身,手电光沿着炉腹缓缓移动,手指在沈砚说的位置按了一下。
他摸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被铜锈封了一半,但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凹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警员:“照一下。”
手电光打过去,暗缝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出了形状。李正阳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把位置让开:“从左往右撬,小心点。”
警员戴上白手套,用细撬棍贴着暗缝边缘慢慢嵌入。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细细的、尖锐的、带着阻力的摩擦。
然后“咔”的一声轻响,暗缝被撬开了一个口。里面露出一层油布,叠得整整齐齐,裹了好几层。
警员把油布包取出来,放在白布上,一层一层地展开。最后一层布掀开的时候,手电光打在里面的东西上——一枚玉玺,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雕龙盘踞在顶端。旁边是一叠泛黄的绢帛,折得四四方方,边角有些脆了,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整。
李正阳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弯腰凑近看了看,没有伸手碰,然后直起身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七个字:“通知文物局,找到了。”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目光从玉玺上移开,落在沈砚身上。那个眼神和刚才问“手感能摸出夹层”时不一样了——少了质疑,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他走到沈砚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修复台。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低低的电流嗡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靠在椅背上,咧嘴笑了一下:“修复师。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别多想。”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话说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指节分明,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修复刀磨出来的。
李正阳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他抬起头,盯着沈砚看了五秒。五秒里谁都没说话,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门外旧货市场若隐若现的吆喝声。
“行,”李正阳说,“那这玩意儿回头找你录个笔录。”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右手抬起来,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笃笃”两声。然后他侧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扫了沈砚一眼,才跨出门去。
“你最近多看着点自己。”
脚步声和来的时候一样沉稳有力,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沈砚坐在修复台后面没动。他看着门口那块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木地板,愣了几秒,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指甲印已经褪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桌面上那只青铜香炉已经被装进了证物袋,台面上干干净净——修复针、调色皿、那本翻烂了的《陶瓷釉料配方》——还保持着他去报警之前的模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手,穿上那件半旧的深蓝色外套,出了门。
面馆在旧货市场斜对面,步行五分钟。沈砚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朝墙,后背对着门口。一碗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绺面条正准备送进嘴里,余光瞟到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
本地新闻频道。画面是刑警队门口的场景,警车、取证箱、盖着蓝布的担架——但没有给特写。主播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新闻节目特有的平稳腔调:“近日,我市警方成功破获一起盗掘古墓葬案,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追回被盗文物多件。警方表示,案件仍在进一步审理中……”
画面切到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沈砚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香炉的轮廓。他低头把面条塞进嘴里,没再看屏幕。
“哎你听说了吗?就咱们市场里头那个修东西的。”
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格子衬衫,一个戴鸭舌帽。格子衬衫的嗓门不小,隔着两张桌子都听得清楚:“说是一摸就知道里头有东西,夹层藏了国宝,警察都来了——”
“扯淡,”戴鸭舌帽的切了一声,“我认识他,姓沈的,开了三年铺子没接几个正经活儿,天天坐那儿翻书。什么摸一下就知道了,那是提前踩好了点吧?”
“可人家警察都来了——”
“警察来归警察来,跟他有关系吗?他就是报了个警,换谁不会报?”
格子衬衫还想说什么,戴鸭舌帽的已经把碗端起来喝汤了。沈砚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底还剩两口汤,他端起来喝干净,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小沈,电视上那个是不是说的你?”
“不是,”沈砚把钱放在柜台上,“我替人跑腿的。”
他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旧货市场的摊位开始收摊了,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塑料布被抖开叠好的声音、摊贩们互相喊着“明天早来”的招呼声混在一起。沈砚从这些声音里穿过去,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走到铺子所在的巷口时他停住了。
门口围了一群人,七八个,站成一圈对着那块“古董修复”的牌子指指点点。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他认识——同一条街上卖碎瓷片的刘胖子。刘胖子正指着灯管骂:“装神弄鬼的骗子!什么触摸探宝——全他妈炒作!”
旁边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沈砚也认识,几个月前拿过一个碎了的青花小瓶来修,他碰了一下发现是民窑普货,不值钱,让她别修了,她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看来这笔账还记着。
“就是!”她跟着喊,“我上次拿个瓶子来修,他碰了一下就说修不了——退我鉴定费!”
后面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手里拎着塑料袋子,一脸等戏看的表情。
沈砚缩在巷子拐角,后背贴着墙。墙皮是粗粝的水泥,抵着脊背有点硌。他没动,等着。
人群没有散,反而又多了一两个。有人开始伸手推门——门其实没锁,但推门显然比好好开门更像那么回事。“砰砰砰”的几下,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来回晃。
沈砚从拐角绕到铺子后墙。后墙有一扇小窗,铁栓锈断了很久,一推就开。他踩着墙角摞着的一摞旧木箱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蹲在地上没起来,先揉了两下膝盖,然后站起来打开抽屉。抽屉底层有一块木板,是上次修旧木箱时剩下的边角料,打磨过一面,还算平整。他翻出毛笔,砚台上的墨早就干成了硬块,他倒了小半杯凉茶进去,拿笔尖搅了搅,墨水化开,颜色淡了些,但能写。
他蘸饱了墨,手腕悬在木板上方,停了半秒才落下。四个字:“暂停营业”。
墨迹还没干透,他就拎着木板从后门绕了出去。前门的喧闹声还在,有人在拍门板,有人在喊“出来说清楚”。他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挪,拐过墙角的时候看到了自己铺子的侧影——门板被拍得“咚咚”响,灯管在屋里晃。
他趁着人群最吵的那几秒钟,快步走到门口,把木板钉在“古董修复”牌子的正下方。钉子歪了一颗,他拿鞋底踹了两下才钉实。然后转身、低头、贴着墙根往回走,从后门翻窗进了铺子。
门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骂骂咧咧的,最终只剩几句零星的抱怨,往巷口的方向散了。
沈砚把窗户关上,把门反锁。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日光灯管还是那样,忽明忽暗地闪。他把椅子搬到墙前面,坐下,从台面上拿起一张纸条——今天香炉的,上面记了一串电话号码——用胶带把它贴在了墙上。
墙上已经有几张这样的纸条了。最左边是一面清代铜镜的,右边是一枚民国瓷器的,还有几张是更早的,纸边都卷了。香炉的这张贴在最中间。
沈砚从抽屉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纸条下方写了一行字:
“修复一件器物,不如让它带着真相安息。”
写完他看了几秒,把笔盖扣回去,扔回桌面上。椅子往后退了退,他蜷进那张竹编躺椅里,底下垫的旧报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把外套裹了裹,侧着身,脸朝着墙的方向,合上了眼。
呼吸慢慢慢下来。窗外旧货市场的吆喝声已经很远了,隔着几道墙和巷子,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他刚要沉下去的那一瞬间格外清晰。三声,指节叩门板的动静——手指不粗糙,力度克制,带着某种试探性的礼貌。
沈砚没有睁眼。
“咚咚咚。”
又是三声。第二遍比第一遍略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他回应,又像不确定要不要继续敲。
沈砚翻了个身。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后背弓起来,一动没动。
门外安静了。
但安静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脚步声往后退了半步的动静。接着又是“咚咚咚”——这次比之前更轻,但更急。好像敲门的人知道他在里面,知道他没睡着,只是不愿意开门。
沈砚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胳膊肘压着耳朵,外面的声音被挡住了一半,只剩下闷闷的余响,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那三声叩完之后,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人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很低,很老,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折的动静。他听不太清那是什么字,但那个语调让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有起身,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
门外的脚步声最终离开了。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腿脚不太好的老人。脚步声往巷口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混进旧货市场收摊的嘈杂里,再也听不分明。
沈砚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落在地板上。屋里的日光灯管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