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铺子开在旧货市场最深处,紧挨着公共厕所的拐角。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子钉在墙上,白底黑字:“古董修复”——字是沈砚自己写的,行楷,收笔时墨汁往下淌了半寸,他没擦,就这么挂着。
他说这样显得有年头。反正连招牌带铺子,加起来也赶不上对面刘胖子摊上一只仿康熙年间的酱油碟值钱。
铺子里光线不好,一盏日光灯管三天两头地闪,沈砚懒得换,修东西的时候就靠那盏带放大镜的修复灯。这会儿灯没开,他瘫在椅背上,两条腿架在修复台的边沿,鞋底朝着天花板。台面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陶瓷釉料配方》,纸张泛黄发脆,翻页时簌簌往下掉渣。
秋天的午后,旧货市场的吆喝声从巷口一路灌进来——“收老家具嘞——”“民国花瓶,包老包真——”拖长了调子,像唱戏。
沈砚半眯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背。今天还没开张。
“砰”的一声,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硬挤进来,怀里搂着一面铜镜,镜面锈得发黑,边上还有几道裂纹。他进来的时候侧着身子,肚子先过了门槛,脚才跟上来。
“师傅,修镜子。”
沈砚把腿从台面上放下来,没站起来,只是歪了歪脑袋:“您这镜子……”
“您甭跟我废话,我找人看过了,说能修!”男人嗓门大,一张嘴满屋回声,“多少钱你说,我不还价。”
沈砚叹了口气,终于坐直了:“我没问您修不修,我是说——您这镜子,谁修谁倒霉。”
男人愣了一下:“放屁。”
沈砚伸出一根手指朝镜面指了指:“里头那位照了二十年的上吊绳,脖子还吊着呢,脾气能好吗?您修好了往家里一挂,半夜镜子一照……”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眼神在男人脸上转了一圈。
男人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神经病!”
他抱着镜子转身就走,门被他甩得“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沈砚看着那扇来回晃悠的门板,扯了一下嘴角。
“又少赚五百。”
他起身去关门。手指刚搭上门沿,一只手从门缝外伸了进来,挡住了门板。那只手宽大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发暗的金戒指。紧接着一个人挤进来,先是肩膀,再是半张脸——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扫了铺子一圈,最终定在沈砚身上。
“沈师傅?”
沈砚上下打量他:“你哪位?”
来人怀里抱着一只青铜香炉,炉身只有脑袋大小,通体被铜锈裹得看不出本色,但能隐约瞧出纹路的走向。他把香炉往修复台上一搁,“咚”的一声,台面跟着一沉。
“三十万,”他说,“修好。”
沈砚的目光落在香炉上,喉结动了一下,又移开来人的脸上:“赵老板是吧?这玩意儿我看着面生,什么路数?”
西装男的嘴角扯了扯:“赵三强。东西你甭管怎么来的,修好就行。钱不是问题。”
“三十万……”
沈砚慢慢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往前探了探身,又看了看那只香炉。铜锈底下有一条隐隐的纹路,像是某种鸟兽的图案,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他舔了一下嘴唇,右手不由自主地朝香炉伸了过去。
“我先看看成色。”
他的手指落在炉沿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手铐在铁栏杆上——黑漆漆的墓道,潮湿逼仄的空气,几束戴着白手套的手电光在乱晃。四五个人影在狭窄的空间里弯腰移动,铁锹碰到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慢点慢点!别碰坏了!”
然后是“咔嚓”一声。顶部的石壁裂开了一道缝,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有人喊了一声“跑!”——一顶鸭舌帽下面,一张年轻的脸猛地抬起来,瞳孔里映着从裂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然后落石砸下来了,脑袋往旁边歪过去,血雾“噗”地一下喷在石壁上,溅了开来。
血雾。
沈砚猛地抽回手,后背撞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额头上的冷汗霎时冒了一层,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修复台的台面上,“嗒”的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干干净净——香炉是干的,他什么都没沾到。
但他还是攥了一下掌心,又攥了一下。
掌心留了一道指甲印,红红的。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秒,才把手放下了。
“沈师傅?”
赵三强往前迈了半步,三角眼眯了起来,“怎么样?”
沈砚抬起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我知道了”和“你完了”之间的表情。
“这炉子,”他说,“从墓里带出来的吧?”
赵三强的瞳孔缩了一下。
“跟你一起下去那哥们儿,戴鸭舌帽的,”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菜谱,“现在躺医院呢吧?”
铺子里安静了三秒。赵三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他盯着沈砚看了两秒,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破绽。沈砚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赵三强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转身就走,门都顾不上关,脚步声在过道里由近及远——先是走,然后是小跑,再然后步子乱了,鞋底在水泥地上搓出刺耳的声音。
“出事了,那小子不对劲……什么都知道……”
声音越远越模糊。
沈砚没追出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赵三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日光灯底下翻了翻手掌。手心里那道指甲印还没褪干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修复台前,低头看那只香炉。铜锈斑驳,炉腹的纹路被泥土填得严严实实,缝隙里还嵌着干掉的土渣,搓下来凑近了闻,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土腥味,更沉,更闷,像是被埋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翻出来的味道。
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炉腹,又赶紧缩回来。
犹豫了半分钟。
沈砚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他翻通话记录翻到第二页才找到那个号码——上次社区民警发宣传单的时候顺带留的,他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存了。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朵边。
“嘟——嘟——嘟——嘟——”
第四声的时候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男人低哑的声音,带着熬夜过度的沙哑:“刑警队,哪位?”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
“喂,”他说,“刑警队吗?我这儿有只香炉,可能是……盗墓出来的。里面应该藏了东西。”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地址。”
沈砚报了地址。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盯着那只香炉看了很久。炉身的纹路在日光灯的冷光下忽明忽暗地一闪,又恢复了沉寂。
他伸手把香炉往修复台最里侧推了推,推到灯光的阴影底下,离自己远远的。
然后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巷子里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带着旧货市场特有的气味——旧木头、铁锈、油墨、人汗——混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习惯了的味道。
他嘴里嘀咕着:“三十万我不要了还不行吗……这玩意儿谁爱修谁修。”
巷子口的方向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沈砚没回头,只是把两只手插回兜里,身体往后仰了一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警笛声停了。
有脚步声从巷口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脚步很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的响,步幅大而急促。
沈砚睁开眼。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短发,颧骨利落,两道眉压得很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胸口没有警徽,但整个人从站姿到眼神都在说同一个意思:我是警察。
“你报警?”
沈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里头。”
男人扫了他一眼,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他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那只青铜香炉上。
身后的警员跟进来,手里已经拎上了取证箱。男人在修复台前蹲了下来,手电光打在炉身上——铜锈、泥土、缝隙里的灰白色颗粒——他沉默地看了五秒,然后抬头:“你用什么方法判断的?”
沈砚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还插在兜里:“摸出来的。”
“摸?”
“我做修复的嘛,”沈砚歪了歪头,“手感不一样。”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感能摸出夹层?”
沈砚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秒。他站直了,走过来在修复台对面坐下,隔着台面和男人对视。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自己看,”他说,“中间偏下三寸,有一道暗缝,从左往右撬。里面封了东西。”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香炉上。他拿起手电沿着炉腹仔细扫了一圈,手指在沈砚说的地方按了一下。指腹下确实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他回头看了警员一眼:“照一下。”
手电光打过去,暗缝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出了形状。
男人站起来,把位置让给警员:“从左往右撬,小心点。”
警员戴上手套,用细撬棍贴着暗缝的边缘慢慢嵌入。铺子里只有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细细的,尖锐的,“嘶啦”一声,像撕开什么封了很久的东西。
夹层开了。
油布。一层叠着一层,裹得严严实实。警员用镊子把油布包夹出来,放在台面上的白布上,一层一层解开。
玉玺。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雕工细腻。旁边是一叠发黄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轻轻托着。
男人看着那枚玉玺,瞳孔骤缩。他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通知文物局,找到了。”
电话挂断之后他收好东西,走到沈砚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修复台,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咧嘴笑了一下:“修复师。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别多想。”
“你的手,”男人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刚才你摸过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刚才触碰香炉的那只手,正搭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
他停了半秒,然后说:“我就摸了一下。该摸的不该摸的,我心里有数。”
男人盯着他看了五秒。没追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半步,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最近多看着点自己。”
然后他跨出门去了,脚步声由近及远,和来的时候一样有力。
沈砚站在铺子中间,听着警车启动、驶离的声音,一直没动。桌面上那只香炉被装进了证物袋,台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一盏没开的修复灯和一摞发黄的笔记本。
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椅腿蹭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长响,他靠在椅背里仰头看天花板,日光灯管还在闪。
电视上正在播本地新闻。旧货市场斜对面那家面馆里,沈砚端着一碗牛肉面坐在角落,筷子夹起一绺面条还没送进嘴里,眼睛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打出字幕:“盗墓团伙主犯赵某等三人落网,国宝级文物平安追回。”
“哎你听说了吗?就咱们市场里头那个修东西的。”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一摸就知道里头有东西。”
“扯淡吧,我认识他,叫沈什么来着,那就是个卖嘴的——”
沈砚把面条塞进嘴里,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吃。耳根有点发红。他把碗端起来喝汤的时候,旁边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大爷凑过来:“小伙子,你就是那个——”
“不是,”沈砚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我替人跑腿的。”
他站起来走了,碗底还剩两口汤,没再喝。
走回铺子的路上,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七八个,有的抱臂,有的叉腰,站成一圈对着那块“古董修复”的牌子指指点点。
“装神弄鬼的骗子!”
一个瘦高个指着他门口的灯管骂,“什么触摸探宝,全他妈炒作!”
“就是!”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跟着喊,“我上次拿个瓶子来修,他碰了一下就说修不了——退我鉴定费!”
沈砚缩在巷子拐角,后背贴着墙,没动。
等了几分钟,围的人没散,反而多了两个。有人开始踹门——其实不用踹,门根本就没锁,但他们似乎觉得踹门更像那么回事。
“砰砰砰”的一阵乱响,门板在墙上弹来弹去。
沈砚绕到铺子后墙,翻窗进去——窗户的铁栓早就坏了,一推就开。他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木箱角,疼得龇了龇牙。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木板,是上次修旧木箱时剩下的边角料,四四方方,大小正合适。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就干了,他倒了几滴茶水进去,搅了搅,蘸饱了墨,手腕悬空落了四个字——
“暂停营业”。
墨迹还没干透,他就拎着木板从后门绕了出去。前门的喧闹声还在,他贴着墙根一步步挪过去,趁着人群最吵的那几秒钟,把木板颤巍巍地钉在了“古董修复”牌子的正下方。钉子歪了一颗,他拿鞋底踹了两下才钉实。
然后他转身从后门溜回了铺子,把窗户关上,把门反锁了。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骂骂咧咧的,最后只剩下几个脚步声,往巷口的方向散了。
沈砚把自己蜷进铺子里唯一的躺椅上。椅面是竹编的,硌得慌,他在底下垫了一层旧报纸才舒服点。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张纸条——刚才翻抽屉时随手扯下来的,记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把纸条拍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两三张这样的纸条了,都是他“摸过”的东西。香炉的这张贴在最中间,纸条底下他补了一行字:“修复一件器物,不如让它带着真相安息。”
写完之后他把笔扔回桌面,合上了眼。
铺子里安静下来了,窗外旧货市场的吆喝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水。他渐渐沉进半睡半醒之间,呼吸慢了下来。
然后——“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三声,间隔均匀,像是有人用指节在木板上礼貌地叩了三下。
沈砚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咚咚咚。”
又三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