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答话,而是拿起桌案上精致的铜香炉,问道:“你的筋骨比之此物,哪个更坚硬些?”
张保苦笑道:“好汉说笑了,我这身软骨头,如何能有香炉硬。”
那人点了点头后,遂将香炉抛起些许,紧接着用手中短刀,快速的向下一划,就宛如切豆腐般,将铜香炉切成了两半!
张保惊呼道:“如此削铁如泥的宝刀,莫非是七星刀!难道你是张……不不,忠勇伯?”
张升微微一笑,颔首道:“不错,待会儿出去后,足下若是敢耍小聪明,你的脑袋,便会如同这香炉一样的下场。”
张保连连摆手道:“无论是率众投降,还是下令开城,在下都绝无任何异议,只要伯爷肯发慈悲,留下我这吃饭的家伙就行!”
于是事情进展的格外顺利,随着张保率领三千守军投降,燕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又拿下了莫州城。
朱棣入城后,分别对降将嘉奖了几句,并委以官职,待到张保时,却道:“你走吧。”
不明就里的张保,心中登时一沉,忙躬身道:“罪将不仅没有敢与殿下为敌,未曾伤害任何一名燕军便开城献降,而且还主动交代,耿炳文将剩下的十万大军,分别驻扎在滹沱河的南北两岸,提供了重要军情,王爷为何还是不肯信我?”
朱棣指了指刘才等降将,道:“这几位,哪个不是血战到最后,才无奈被擒?”
说着哂然一笑,朱棣又道:“而你不战而降,更肆无忌惮的出卖昔日同袍,甚至直呼长官之名,试问这样贪生怕死,卑鄙无耻的小人,就算你我易地而处,你会选择将其收入麾下么?”
听了这番话,张保虽然又羞又气,但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怒意,只得强笑着说道:“罪将尽管无能,却还是愿意为您执马坠蹬,还望王爷收留。”
朱棣颇为不屑的摇了摇头,道:“本王怕你污了我的眼睛,回去告诉耿炳文,让他尽快交代好后事,三日后,本王便会前去取真定。”
张保嘴角抽搐了两下,陪笑道:“是,那罪将就告退了。”
待其去得远了,朱棣连忙问道:“张升,本王方才,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张升道:“那厮羞愤交集,哪里还能注意到旁的,况且王爷本就有着傲睨万物之气,又如何会有破绽。”
朱棣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小子不仅长于谋略,而且溜须拍马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这次若是能让耿炳文中计,本王定有重赏!”
张升忙躬身道:“多谢王爷!”
“咔嚓”一声,真定城中的耿炳文,在听了张保添油加醋的禀报后,手中的青瓷茶杯便拿捏不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张保大骇,慌忙跪地道:“若非刘才那奸贼投敌,赚开了莫州城门,末将就算战死,也断不会被擒,即便如此,我也宁死不降,谁知燕逆却让我回来给您传话,这才保住了性命,还望大将军明察!”
耿炳文摆了摆手,道:“我并非是在恼你,下去吧。”
望着张保远去的背影,左副将军李坚问道:“大将军以为,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耿炳文道:“驸马有所不知,此人素来色厉内荏,说什么宁死不降,老夫是万万不信的,不过以我对燕逆的了解,他最擅长一鼓作气击溃敌人,因此即便没有张保传话,我想燕军应该也会很快杀来。”
右副将军顾成,起身拱手道:“还请大将军拨给我三万精兵,末将愿为先锋,与那燕逆一较高下!”
耿炳文称赞道:“老将军比我还要年长几岁,却还能有这番锐气,实在是难能可贵!”可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燕逆绝非寻常敌人可比,通过雄县和莫州这两场战役,我才发现,先前真是小觑了他,所以决不能再贸然出击。”
见顾成略显失望的坐了回去,李坚忍不住问道:“我军之所以首战告负,无非是因为杨松的贪杯误事,以及潘忠的麻痹大意,大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耿炳文缓缓摇了摇头,叹道:“老夫原以为,在中山王等名将故去后,世间便再无此等擅长用兵之人,看来是我轻敌了。”稍一思量后,续道:“还请两位明日一早,便各自回营,将滹沱河两岸的兵马,尽数召回,老夫就不相信,他还能有法子攻破真定城!”
翌日正午时分,高悬的烈日,几乎就要把南军晒出油来,从没吃过这种苦头的驸马李坚,取出锦帕擦了擦汗水,催促道:“让军士们再走快些,本将军都快要被晒成人干了。”
亲信李亮赶忙应了,自去传令。
可没过多久,李亮就苦着脸跑了回来,道:“驸马爷,大家伙儿实在是走不动了,不过听带路的本地樵夫说,前边有个树林,不但能有荫凉,还可以少走几里路,咱们要不要从那走?”
李坚道:“自然要走,让他头前引路便是。”
耿炳文站在城头等了许久,却依旧没有看到李坚所部的踪影,忍不住问道:“老将军的北大营,应该和李驸马的南大营,与真定的距离相当吧?”
顾成颔首道:“正是,当初大将军让我等,驻军于滹沱河南北两岸,为的就是彼此能有个照应,按理来说,末将已回来这么久,李驸马不该没有消息啊。”
耿炳文皱眉道:“难道……”
可话方至此,远方突然扬起了滚滚烟尘,须臾过后,跑在最前边的几个南军败兵,就已冲到了城门吊桥之下,七嘴八舌的喊道:“我等在林中遇到了敌人伏兵,驸马爷被困住了,还请大将军发兵相救!”
“是啊!驸马爷身陷重围,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耿炳文沉声道:“顾老将军,烦请你将喊话最凶的那两人,立即射死。”
顾成心中一凛,连忙问道:“莫非下面的这些败兵,竟是燕军所冒充?”
耿炳文皱眉道:“事情紧急,还望老将军速速放箭。”
顾成不敢再耽搁,应了声是,便从背后取过长弓,连发两箭,立时将那两名士兵射于马下。
余人见状大惊,慌忙向后退去,却依旧没有离开,有胆大之人,则气愤地质问道:“我等拼死回来报信,将军为何不放我们回城,反倒放箭射杀!”
观察了片刻后,耿炳文笑道:“尔等误会了,那二人乃是燕军细作,现下你们可以入城了。”随即转头吩咐道:“璿儿,下去命士卒开城吧。”
见耿璿当真领命而去,顾成连忙问道:“大将军方才不是说,城外的败兵,乃是燕军冒充的么,那为何还要让公子前去开门?”
耿炳文道:“他们并非燕逆,否则眼见领头之人身死,断不会无一人逃走。”
顾成急道:“若非细作,又何必要杀了他们!”
耿炳文道:“我刚刚也无法断定,这些人究竟有没有问题,所以事发突然,也只能用这个法子试上一试了。”
顾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仅仅为了一试,就要错杀两个忠诚的勇士,还让他们背负通敌叛国的罪名?”
见其一再就此纠缠,耿炳文也有些不悦,板起脸来说道:“老将军久经沙场,想必应该明白,当以大局为重的道理吧。”
顾成终于不再多言,当即对其拱了拱手,便一言不发的朝着城墙下走去。
耿璿返回城头,问道:“父亲,要不要发兵去救李坚?”
稍一考虑,耿炳文便摇了摇头,道:“燕军最擅长围城打援,既然敌人已布下伏兵,我等若是此时前去救援,多半也是有来无回。”
耿璿道:“可李坚毕竟是大名公主的驸马,又是皇上钦封的平燕左副将军,咱们如果见死不救,会不会被天子降罪?”
耿炳文道:“李坚自己吃不得苦,擅自更改行军路线,为父怎能让大军为其陪葬,孰轻孰重,相信皇上会有圣断的。”
说话间,城下又传来一阵骚动,耿炳文定睛看时,只见顾成已披上铠甲,手持马槊,率领一队人马冲出了城门,当下急忙叫道:“老将军快快回来!万万去不得!”
顾成却猛一打马,头也不回地说道:“糊里糊涂的滥杀无辜也就罢了,我绝不能再对同袍见死不救!”
耿炳文正要再劝时,顾成却早已带着部众绝尘而去。
事实果然如其所料,半个时辰后,李坚阵亡,顾成被擒,损兵八千的消息,就由逃回来的散兵游勇,带回了真定城。
饶是平日里以沉稳著称的耿璿,此时也不禁慌了手脚,问道:“两位副将军悉数折损,父亲要不要撤兵?”
不料,接连吃了败仗的耿炳文,却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怕什么,燕王的确很厉害,可他也就这点本事了,要知其麾下大多都是骑兵,手中火器又有限,根本吃不下城防坚固的真定。打仗打的就是补给,只要咱们坚守不出,我倒要看看,谁更能消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