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7章 枯骨
沈岁第二天天亮才过的断崖。他在断崖边蹲了一会儿，手掌贴着断面最下方那道裂缝层，潮气还在往外渗，比昨天渗得更高了，已经漫到断面上沿，像有人拿湿布子一点一点往石壁上抹。
他站起来翻过断崖。靴底踩上南面那片颜色更暗的地面的时候，脚感不一样了。不像北面灰白色石粉层那么硬，踩下去微微陷了一点，大概半根指节的深度。像踩在旧灰上，那种被反复碾过又压实了的旧灰。
他走了七八步又蹲下来，拿手拨开表面的碎沙。底下露出来一层叠着一层的浅灰色薄片，大小不一样，大的有巴掌大，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边缘都磨秃了。他捏了一片举到日光底下看了看，比石头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像被火烧过又搁在露天里吹了几百年风。
陈六凑过来蹲在旁边："这是什么？"
"碎骨头。"
陈六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些浅灰色的片，也伸手捏了一片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人骨头还是牲口骨头？"
"分不出来。烧过，又放了太久，全碎了。"
沈岁站起来继续往南走。风从南面翻过来，卷起一层细沙打在锄头杆上，砂纸擦木头那种声响。他眯了眯眼又走了二三十步，再次蹲下来拨开碎沙。底下还是同样的浅灰色碎片层，比刚才那片更碎，有些已经成了粉末，跟灰土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赵四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捏了一片在手指间翻了一下，说："这些骨头撒得挺匀的，不太像自己堆在这儿的。像有人专门扬过。"
"像扬过。"
沈岁站起来，沿着碎沙变薄的方向往南又走了一段。走到一片格外平整的地面时他停住了。这片地上的碎沙差不多被风吹光了，露出底下一整块灰色的硬面。颜色比周围的石粉层深了一圈，不是天然岩层，表面有打磨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上去，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起伏，像是被人长年累月踩出来的凹痕，脚掌印那种，浅浅的。
陆护法跟上来蹲在另一侧，拿袖子抹了一下硬面上的灰尘。灰尘底下露出一道刻痕，直线型的大约半截手指长，边缘磨浅了但轮廓还在。他顺着那道刻痕的方向又抹了一段，第二道露出来了。两道并排，间距一样，像是同一样工具划出来的。
"这儿以前铺过地面。"陆护法说。
沈岁起身绕着硬面边缘走了一圈。方形，长宽都差不多四五十步。地面上均匀分布着十几道平行的凹痕，间距很规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拖过去留下的印子。硬面的北侧有一道宽口子，边缘崩得不规则，像是被人从外面砸开的。
他蹲在缺口前面，伸手探了探缺口底下的土层。比硬面软，颜色也更深。他用手指拨开面上的浮土，底下露出一截白的东西。比刚才那些碎骨完整多了，大约一掌长，带着一点点弧度，一端收细，像一根缩了水的肋骨。
陈六蹲到他旁边，声音压低了些："这就是仙府？"
"以前是。里面的东西被人掏空了。"
沈岁顺着缺口边缘继续往下拨。浮土拨开之后，碎骨头冒出来更多了，灰褐色的土层里星星点点全是白的。最多的是肋骨碎片和指骨，有一部分已经碎得跟面粉差不多了，一碰就散。
晏清蹲在硬面南侧也拨开了一小片浮土。她那边比沈岁这边更密，碎片叠着碎片，像一层一层摞起来的。她安安静静地把面上的碎片往旁边拢，拢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手停了。
最底层有一块完整的。不是碎片，是一只手掌的形状。五指伸着，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起来，像一个人躺平了之后把手搭在身侧的那种姿势。骨头表面成了浅褐色，像是被土层里什么矿物浸透了染上的色。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指骨照得微微发亮，轮廓清清楚楚的。
"是人。"晏清说。
她蹲在原地看着那只手掌，看了好一会儿。浅褐色的骨面在日光底下泛着点温润的光，指节微微曲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祖母的手，也是这样摊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弯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她伸出手在掌心上方停了停，大约隔了半寸，没碰下去。
"埋了很久了。"陆护法蹲在另一边，"最少几百年。"
沈岁蹲在缺口边没搭话。他把感知从丹田往下引，顺着硬面底下的土层推了出去。感知触到土层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整片硬面底下铺着一层碎片状的东西，断断续续的，细密的，像一堆被人砸碎了的碗底子撒了一地。碎片层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只有薄薄一层，有些地方叠了好几层。硬面正中间那片特别密，碎片围出一个隐约的轮廓，像一个蜷着身子躺过的人形印记，所有的碎骨都朝着北面，像是被人一件一件归拢过。
"底下有阵法。"沈岁站起来走到硬面正中央蹲下，手掌贴着灰色的石头表面。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光点顺着胳膊沉下去，穿过硬面表层的裂缝，触到了底下一层已经干透了的阵法纹路。纹路从中央朝四面八方辐射出去，像一棵压扁了的老树，主干朝北，细枝朝南散开。但那棵树已经死了，网线断了大半，只剩几截浅痕勉强连在一起，像一张抽干了水分缩在泥底下的蛛网。
陈六凑过来："什么阵？"
"抽东西用的。把地底下的东西抽上来，再转到别处去。"沈岁把手从硬面上收回来，"这座仙府被人搬空了，就剩些骨头扔在这儿。"
晏清还蹲在南边。那只手掌她拿浮土重新盖了一层，只留了指尖露在外面。她低头看着那截指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指尖上那层浮土又拢了拢，盖严实了，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日光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沈岁蹲在硬面边缘把附近几处露出来的碎骨都拿浮土盖了盖。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来路，北面灰白色的地面上那道浅褐色的痕迹正在慢慢地往南延伸，像一条越续越长的细线，从他们翻过的十七处地脉一路连到这片灰色的硬面底下。
陈六蹲在不远处把那截肋骨搁回原处，也拿浮土盖了一层："这地方住不得人了。"
"不住。明天接着往南走。"
沈岁站起来把锄头扛上肩。日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他面前那片灰白色的地面泛着一层干巴巴的白光。他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方形硬面南侧的地面。边角上立着一块残碑，碑面上裂了好几道缝，但中间有一行字还看得清。
还尽归元。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从南面刮过来带着细沙，绕过碑座继续往北去了。碑面上那道裂缝正好横穿过"归"字的上半截，像把那个字从中间劈开了。沈岁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转身的时候靴尖碰了一下碑座角，碰落了一小片浮土。浮土底下露出另一行更小的字，笔画很浅，风沙磨得只剩些隐约的轮廓了。他低头瞥了一眼，没蹲下去看，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