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6章 一路向南
队伍在第三十七天午时拔的营。
那天太阳挺大,灰白色的地面反光反得人眼睛疼。沈岁蹲在第一垄头的边沿上,手掌贴着垄面待了一会儿。垄面底下的潮气已经渗到大概两尺深了,根须还在往下走,主干旁边分出来的侧根已经铺满了垄面底下的那层湿土。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像个缓过气来的人在均匀地喘气散热。这个想法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可笑,不过他也没多想,站起来把锄头扛上肩,说了句走吧,就往南边迈了步子。
他走过的地方,地面开始变颜色。灰白色的石粉面在他脚后跟离开以后,边缘慢慢往浅褐色过渡,像条被人踩了以后才醒过来的路面。队伍跟在他后面,陈六在最前头,陆护法和两个供奉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付叔走在最后压阵。三十几个人散成一条松松垮垮的长线,踩在灰白地面上一直往南拉。
走了大概一里地,沈岁又蹲下来了。
这次他手掌一贴地,感知铺开以后,触到了第一处枯竭地脉的边缘。那条细脉已经断流好多年了,原本的走向应该是从西往东,现在只剩一道干透的沟槽嵌在石粉层里头,看着像条晒干了的旧疤。他沿着沟槽方向走了几步,蹲在最深的地方,用手拨开面上的石粉。底下有层硬壳,板结得厉害,他手掌贴上去以后丹田那颗暗青色光点顺着胳膊往下走,渗进硬壳表面。没一会儿硬壳上就出了一道细裂纹,那条裂纹从他掌心往外慢慢地爬。
"这一处少说断了大几十年。"陆护法蹲到旁边来,手指头探了一下裂缝边缘,"底下的气脉早干透了,不过走向还在。你把表层这么一打通,周边的水汽会顺着原先脉路的方向重新渗过来。路径没丢,就是没水在走了。"
沈岁嗯了一声。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前天夜里扎营的时候他翻包袱,发现那双布鞋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布片子了,脚趾头那儿都快透了。他当时没吭声,这会儿走着走着又想起来,想着到落星原上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点厚实的皮料子补一补。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地脉的事儿挤出去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处枯竭地脉在大概两里外,比第一处细,硬壳也更薄。他这次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手掌贴上去以后潮气就从裂缝边缘往外渗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自己都没留意。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每一处的硬壳厚度不一样,渗水汽的速度也差不少,不过沈岁蹲下再站起来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到第七处的时候,他手掌贴上去也就几十息的工夫,硬壳表面就出了细密的裂纹,潮气几乎是紧跟着裂缝一块儿冒出来的。
云螭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贴了贴刚裂开的硬壳表面,抬头跟他说:"这处比刚才那处渗得快。"
"这处离第一处近,硬壳底下的潮气已经顺着地脉在往前推了。前面渗出来的水汽推着后面的,每一处都在给下一处铺路。"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绕,补了一句,"反正就是越往后越快。"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他走一会儿蹲一下,蹲一下走一会儿。每经过一处枯竭地脉,他都在原来的路径上续一小段,像个修路的人把断掉的地方一段一段接起来。他走过的路线在地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迹,从扎营的位置一直往南延伸,像条被人慢慢描出来的线。那些他处理过的地方,灰白色的石粉面都在均匀地变深,边缘还在往周围一圈一圈地扩。
到了第九处的时候,有个年轻供奉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脚底下变软了?"陈六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供奉就没再说话。不过沈岁听见了,没吭声,心里知道是地脉通了的缘故。
第十五处的时候天快黑了。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沈岁蹲在第十五处地脉边上,手掌贴着刚裂开的硬壳。裂缝从掌心往外散,一直散到边缘。这回渗出来的潮气明显比前面哪一次都多,裂缝边缘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表面还反着最后那点天光。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掌底下发麻,指根那一块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跳一跳的,大概是今天用了太多次丹田里的那颗光点。
"第十五处了。"陆护法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把短锄,问他,"你今儿走了多远?"
"午时出来的。"
"六个多时辰了。"陆护法蹲下来看了看裂缝,又抬头看他,"你今天干的这些活儿,这条线上差不多一半的枯竭段都重新接上水汽了。"
沈岁没接话。他侧头往南边看了一眼,暮色里头,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暗,像面旧墙横在天际线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还有两处。"他说,"第十七处走到的时候,天该黑透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南走。陆护法跟了几步,侧头也看了一眼南边那道灰白色的东西,问了一句:"那边是什么?"
"地脉的尽头。"沈岁说,"再过去就是落星原。"
他脑子里突然想,落星原这个名字听着怪大气的,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什么样。以前听人说过一回,说那上面全是碎沙子,走一步陷一步,费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果然快透了。
第十六处比第十五处浅得多,硬壳只有一截指节那么厚。他蹲下去手掌一贴,裂缝就出来了,潮气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硬壳表面。他蹲在那儿等了大概几十息,等水汽开始往地脉两侧的灰白地面上渗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回他听见了,皱了皱眉,没说话。
第十七处在断崖边上。
断崖不算太高,大概两个人那么高吧,断面是灰白色的石壁,上面全是细裂纹,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沈岁蹲在断崖边缘,把手掌贴上去。丹田那颗光点往下走,渗进石壁的裂纹里,顺着石壁往深处探了一段。他感觉到石壁底下那层裂缝比之前碰到的哪一处都深,大概在一臂远的位置,有层极薄的潮气贴着石壁的表面在慢慢流动,像条被压扁了很久的蛇正试着抬头。
"第十七处是源头。"他开口说,声音不大,边上的人都听见了,"这底下有条主脉,比前面那些都深。"
他把手掌多贴了一会儿。那层潮气顺着裂缝往外渗,开始是渗,后来就变成了淌。断面最低的地方慢慢凝出来一滴水珠,挂在石壁上晃了晃,月光正好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滴水珠上,亮了一下,然后就掉了下去。
断崖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回音,像是滴进了很深很深的一个空腔里头。
沈岁把手收回来,退了两步。指根那儿的麻劲儿还在,还有点发烫。他站在断崖边上往南面看,月光把落星原的地面照成冷白色的一片。那片地面跟灰白色石粉层完全不一样,颜色更暗,表面铺了层细密的碎沙,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又被人踩过。
"十七处都通了。"他说,"明天可以过落星原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断崖南面的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从灰白往浅褐过渡,从断崖边缘往外铺了大概几步远的距离,像块被水浸透了正在慢慢干透的旧布,正往灰白色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地盖过去。
崖下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滴回响,隔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