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5章 恨费力气
垄尾的土硬。沈岁一锄头下去,锄刃切进去不到两寸就卡住了。他把锄把往上提了提,使了点劲往下压,土块才裂开一道缝。翻上来的断面是灰白色的,干巴巴的,连点潮气都看不见。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里头碎成细粉,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把那把干粉拍掉,又抡了一锄头。这回狠了点,锄刃吃进土里三四寸,翻出来的土块底下才带了一层薄薄的湿意。他把那层湿土掰开,摊在垄面上,让它晒着。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是淡红色的,垄与垄之间的空地上浮着半人高的雾气,薄薄的,走几步就能把裤脚打湿。沈岁翻了一小段垄,后背就开始冒汗了。他把外头的短褐脱了搭在垄边的草稞上,光着膀子继续翻。锄把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点黏,那是手心出的汗。
他翻到第三锹的时候听见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踩在垄沟里的干土上,咯吱咯吱的,中间还会停一下,像在认路。沈岁没回头,继续翻手上这锹。锄刃卡了一下,他偏了偏角度,再压下去,翻出一整块带着草根的土疙瘩。他把草根揪出来扔到一边,这才侧过脸去看了一眼。
陆护法就蹲在几步外。灰白色的地面上,他蹲得稳稳当当的,两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收着翅膀蹲在地上的大鸟。他蹲的地方正正好是昨天他跪过的那片地。现在那片地面已经全变了,从灰白成了深褐色,上面密密地冒了一层绒绒的绿,跟新铺的毡子似的。沈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上那块土疙瘩拍碎了铺平。
陆护法也不急。他就那么蹲着,鼻子里慢慢呼着气,看沈岁翻了一锹又一锹。翻到第五锹的时候他才开口:“你翻了一早上了。”
沈岁把锄头往垄边一支,直起腰来喘了口气。“半个时辰,刚翻了一小截。”
“你昨晚睡没睡?”
“睡了。”沈岁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沾枕头就着了。翻一天地,晚上回去躺着,啥都想不起来。”
陆护法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脚边那层绿绒,伸手用指甲盖碰了一下。绿绒上挂着露水,一碰就湿了指尖,亮晶晶的一小粒水珠在指腹上滚了滚。他盯着那粒水珠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昨晚一宿没合眼。翻完末页躺下去,闭着眼是那些数字,睁开眼还是那些数字。账本上那几行字印在脑门里头,甩都甩不掉。”
“你盯它盯太紧了。”
“不盯怎么办?”
沈岁把锄头又抡起来,锄刃切进土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一边翻一边说:“你盯着它,它也在走。你不盯着它,它还是在走。数字又不要你管它,它自个儿会往前跑。”
陆护法的手指头还捏着那粒水珠,没擦掉。“你以前欠三亿多的时候,也睡不着?”
“睡不着。”沈岁翻了一锹,把土块拍开,“跟你现在一样,躺下去满脑子都是数。翻过来还是数,翻过去还是数。后来我想通了,睡不着它也在加,睡着了它也在加。那我就睡呗。反正加多少也不是我能拦得住的。”
陆护法不吭声了,过了好半天才哼了一声。他把那粒露水在指腹上碾了碾,水珠化开了,指甲盖上留了一小片湿印子。他换了个蹲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膝盖骨嘎嘣响了一下。“你前世的时候,恨过那些让你欠债的人没有?”
“恨过。”沈岁把手上这锹翻完,停下来歇了口气。锄把杵在地上,他两只手叠在锄把顶头,下巴搁在手背上。“恨得不行。白天翻地的时候想,晚上躺炕上也想。翻一锹想一回,翻两锹想两回。有一回我翻地翻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烧得慌,蹲下来歇了老半天才缓过来。”
陆护法仰着脸看他:“后来呢?”
“后来恨不动了。”沈岁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重新抡起锄头,“翻了一锹,又翻了一锹。”他指了指刚翻开的土块,“你看见没有,这土块断面是深褐色的,里头嵌了一层白蒙蒙的东西,那是菌丝。好土才长菌丝。你恨一个人的时候呢,气脉在转,经脉在烧。你想一轮就烧一轮。烧到后面你恨的那个人压根不在你跟前,你烧的全是你自己。经脉烧坏了,土都翻不动了,那还恨个屁。”
陆护法蹲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沈岁翻出来的那几块褐土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欠的那些利息里头,有一份是恨出来的?”
“你自己想想看,”沈岁说,“你想一次就烧一次。烧掉的那些气,账房都给你记着呢。不在别人的账上,就在你自己的经脉底下。你恨得越狠,烧得越旺,利息就滚得越快。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陆护法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两只手撑着地面,指尖陷进那层深褐色的土里。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地,上面那层绿绒被他的手掌压扁了几根,扁下去的地方渗出一丝丝的水痕。他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沈岁旁边的垄面上重新蹲下。伸手去掰沈岁刚翻上来的土块。土块捏在手里头潮乎乎的,一使劲就散开了。他把碎土拢了拢铺平,拿掌心压了两下,铺得平平整整的。铺完几块之后他停下来,侧头看了沈岁一眼:“你说的那个‘恨不动了’,是多久以前的事?”
“转世之后。刚转过来那阵子,身上没力气,翻半垄地就得歇两回。那时候就想,恨这东西太费劲了,转世完这点力气,留着刨土都不够使,哪还有多余的拿去恨人。”
“转世之后就不恨了?”
“也谈不上不恨,就是恨不起来了。好比一顿饭你吃了三天三夜,撑得嗓子眼都冒酸水了,再看见那碗饭你只会想吐。就是那种感觉。”沈岁说着又翻了一锹,翻上来的土块正好落在陆护法面前。陆护法伸手把土块接住,掰开了铺平。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翻一个铺,连着弄了好一会儿。垄面上新翻的土越来越多,颜色从灰白变成浅褐又变成深褐,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正在慢慢洇开。
陈六从第三垄那边溜达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个竹筒,里头装的水还剩大半筒,走一步晃一晃,水珠子从筒口溅出来落在土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蹲到沈岁旁边,也伸手掰了一块刚翻上来的土块,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拿指头碾碎了。“昨天晚上那层绿又往南推了一截,”他说,“比前天晚上快了一成左右。”
“陆护法跪过的那块地方呢?”
“那块比别处都快。”陈六朝陆护法努了努嘴,“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把表层压实了,潮气从底下反上来的速度比周围快了一拍。我早上起来去看了,那片绿绒比旁边的高出一截,跟打了尖似的。”
陆护法听见了,但没抬头。他还在掰土块,一块一块掰碎了铺平,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些,手指头也没那么僵了。沈岁翻完一锹之后停下来歇了口气,把锄头横放在垄面上,自己蹲在锄把旁边。日头已经从东边那片红雾里升起来了,照得垄面上的潮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人高的地方就被风吹散了。那些潮汽从刚翻开的土块表面升起来,细得跟蜘蛛丝似的,被日光照着,一闪一闪的。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潮汽,看着它们升起来又被风扯断,再升起来再被扯断,跟井水打上来又渗回去一样,没完没了的。
陆护法把手里的土铺完之后没再伸手,他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望着沈岁面前那片刚翻好的垄。垄面上的褐土被日头一晒,表面那层水分慢慢收干了,变成了浅褐色,干爽爽的。但你要是往下挖一小指头深,底下的土还是潮的,粘在指头上黏糊糊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南边走了几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新翻的褐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鞋印底下一小圈土被踩实了,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他走到垄边停下来,重新蹲下,低头看脚边的地面。那片地面正在慢慢变颜色,灰白色跟浅褐色交界的地方,浅褐色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推,推得很慢,但一直在推。
他蹲在那儿没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还有一点点草叶子沤烂了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说:“你说恨的时候烧自己的经脉。那想一个人的时候呢,也烧?”
沈岁把锄头从垄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也烧。但烧的方向不一样。恨是往外烧的,你跟泼水似的泼出去,泼完就没了,啥也留不下。想是往里烧的,烧完了会在经脉里头留下一层东西,你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软软的,黏黏的,像早上揭锅盖时候锅盖底下那层水汽,过一会儿就干了,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待过。”
陆护法没接话。他把手伸出去,摸了摸脚边那片正在变色的土,指尖在浅褐色的边沿上停了停,然后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又蹲了好一会儿,风把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日光晒在他后脖颈上,那块皮肤被晒得有点发红了。他终于开口:“那我现在不想恨的事了。”他顿了顿,像是琢磨了一下措辞,“想地。”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分了种子的那条垄边上蹲下去。麻绳系在种包口上,打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没解开,手指头有点不灵便。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擦了擦掌心的汗,又去解,这回解开了。绳头一松,种包的口敞开来,里头是一小撮灰褐色的籽粒,跟小米差不多大,圆滚滚的,捏在手里凉丝丝的。他捏了一小撮出来,搁在左手掌心里,右手食指从里头捻出几粒来,按进新翻的土里。土是软和的,一按一个坑。他按下去的时候指腹贴着土面停了几息,没急着松开,像是要让种子先碰到土里的湿气,让它们认识认识。然后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头,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潮土,他也没擦,就那么晾着。
那层潮气从他按过的地方渗出来了。渗得比别处都快,水汪汪的一小圈,边上还冒了几个极细的小泡泡,泡泡破了又冒,跟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使劲往上顶似的。陆护法低头看着那圈潮汽,没说话。他又捻了几粒种子按进旁边的土里,每一下都按得不快,按完之后都会停上几息。
陈六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沈岁说:“他按得比上回深了。”
沈岁嗯了一声。他把锄头靠在垄边,蹲下来看着陆护法按种子的动作。陆护法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弯弯曲曲的,从手腕一直爬到中指根,大概是以前被什么锐器划的。那道疤在日光底下发白,跟周围晒黑的皮肤比起来特别显眼。他按完一小排种子之后停下来,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剩下的几粒,又倒回种包里去了。然后把麻绳重新系上,系了个活扣。
他蹲在原地没站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风又吹过来,把垄面上的浮土吹起薄薄一层,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道旧疤上。他也没拍掉,就那么让它落着。
沈岁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拎着锄头往垄尾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护法还蹲着,面前的褐土上那一小排按过种子的地方,水汽正从土面底下往外渗,渗得周围的土都发亮了,像有人拿刷子蘸了水在垄面上画了一道。日头越来越高,那道水印子却没干,反而越来越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