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3章 投诚
沈岁翻到第三垄中段的时候，后腰已经开始酸了。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每一下脊梁骨都跟生了锈似的嘎吱嘎吱响，虽然旁人听不见，他自己能听见，在耳朵里面响。他停下来直了直腰，左手握锄柄，右手背过去捶了两下后腰靠下的位置，捶完了又揉了揉。昨天夜里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总觉得床板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早上起来摸了一把，也没摸着什么，可能是骨头自己别扭。
垄面是灰白色的，干透了，锄刃切进去的时候会带起一小撮细粉，粉末飘起来沾在裤腿上，一拍就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段垄，已经翻了大半，翻开的土堆在脚边，深褐色，断面潮润，边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太阳还没升到头顶，那层汽看得清清楚楚，像冬天哈出去的那口气。
他正要翻下一锄，听见灰白地面上有脚步声折回来了。
那脚步他认得。早上走过一趟，踩得重，靴底压过碎土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拿石头砸地。这会儿折回来的脚步轻了，鞋底像在路上沾了一层湿泥，落地的声响被吸走了一半，闷闷的，带着点黏。
沈岁没抬头。他握着锄柄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走到垄头交界线那块儿才把脸转过去。
陆护法走在最前面，身后那俩金丹供奉还是昨夜的打扮，衣裳上沾了一层灰，脸色都不太好。三个人走的是刚才离开时那条路，就是方向反了。陆护法走到交界线边上停了一下，低头看地面。
昨天他在这儿跪过，沈岁记得那个位置。这会儿那块地上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绿点，稀稀拉拉的，不像正经种下去的苗那么齐整。最高的一株有两片真叶了，叶片小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大，边缘还带着一粒水珠子，在早上的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陆护法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叶子的边。他的手指头粗，指节上有一层硬茧，碰那片小叶子的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像怕一使劲就给摁断了。叶片被他指腹压得往下弯了一截，松手弹回来的时候，叶面上那粒水珠滚到了叶尖上挂着，晃了两晃没掉。他盯着那粒水珠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岁面前，蹲了下去，隔了半条垄面的距离。
沈岁把锄头搁在脚边，蹲下来跟他平齐。垄面上的土有些硌膝盖，他换了个姿势，一条腿跪着，一条腿蹲着，这样舒服一点。他看见陆护法把一只手伸进怀里掏东西，掏出来的是一块铁牌，青灰色的，正面铸着玄天宗护法五个字，字的凹槽里嵌了一层黑泥，看着像是很久没擦过了。陆护法把铁牌搁在垄面上，搁好之后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我走到镇口又折回来了。陆护法开口说。声音比昨天哑，像一宿没怎么睡。我在镇口看见路边石缝里长出一棵草，绿的。那种石头缝底下连土都没有，按理说长不出东西来。可它就是钻出来了，叶子朝上竖着，叶尖上带一层潮气。我在那儿站了得有一盏茶的工夫，看着那棵草，看着看着就转身往回走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在想，能在一片干透了的地上把草种出来的人，他说的还债，兴许真的能还。
沈岁蹲在那儿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陆护法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是伸开的，指缝里头还夹着一点刚才碰苗叶沾上去的水珠子，细细碎碎的，日光底下反着亮。他又看了一眼陆护法身后那两个人，矮的那个叫陆沉，昨天夜里记住了他的名字，高的是周远。两个人也都蹲下来了，位置跟昨天夜里一样，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
你账本上的数字还在走。沈岁说。你蹲在这儿的时候利息不会停，这个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我知道利息不会停。陆护法说。我回宗里利息也在走，利息要是不停，我蹲在哪儿都一样。蹲在这儿好歹脚底下是潮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沈岁，看着脚边那块翻开的土，断面上潮润润的，泛着汽。他伸手捏了一小撮在指尖碾了一下，土碎了，指尖留下一道褐印子。
矮个子陆沉先把自己腰间的铁牌解了下来放在垄面上，搁在陆护法那块旁边。然后是周远，动作慢了半拍，好像有点犹豫，但还是解了。三块铁牌并排搁在深褐色的土面上，日头照下来把牌面上的刻痕照得发亮。
沈岁看了一眼那三块牌，又看了看陆护法的脸。陆护法的眼皮底下有一圈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像是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没收拾过。他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老，可能三十出头，但胡子长得快，显得邋遢。
留下来之后，干活的规矩跟其他人一样。沈岁说。
不杀生，不采掘，不逐利。陆护法接得很快。青崖观那三条规矩昨天就有人跟我说了。他把三块铁牌从垄面上拢起来，一块一块摞在手心里递到沈岁面前。牌你收着，什么时候你觉得我们能领回去了，什么时候再还。
沈岁伸手接过来。牌面冰凉，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有点圆了，不知道是用了多少年磨成这样的。他把最上面那块翻过来看背面，刻着陆沉两个字，笔画深，字的凹槽里卡着一层灰，可能是常年别在腰带上蹭出来的。又翻第二块，周远，收笔那一下顿得重，刻字的人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把最后一笔落下去。第三块是陆护法的，背后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划痕，细长，像是被刀尖刮了一下，刮得深，摸上去有一道槽。
沈岁把三块牌揣进怀里，贴着那截碎木片放着。碎木片是前阵子劈柴的时候崩出来的，他一直揣着，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片木头形状挺好看。铁牌贴着木头，凉的，隔着布料挨着胸口，跟兜里装了三块冰似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灶上那锅粥好像忘了盖盖子。回头要是晏清回去做饭看见了，估计又要嘟囔。不过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眼下不是想粥的时候。
陆护法站起来，走到垄头边沿蹲下。高个子周远的锄头扔在那边，锄柄是旧的，摸得发亮，刃口卷了两处，看着不怎么好使。但陆护法握上去的姿势比刚才握铁牌的时候自然多了，手指拢住柄杆，拇指搭在柄面上，手腕一沉就把锄头拎了起来。他蹲稳了，翻了一锹下去。锄刃切进灰白的硬土层，沈岁听见咔的一声，像掰开一块干饼子。翻上来的土块是深褐色的，断面潮润，碎粒的边缘浮着一层极薄的汽，在早晨的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细细密密的一层，跟人鼻尖上出的汗似的。
陆护法把锄头横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
我今天翻多少？他问。
从这儿往东翻，翻到看见石粉层为止。沈岁说。
翻完之后呢？
翻完之后种。种子在晏清那边，等会儿你自己去领。
陆护法蹲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沈岁看见他盯着新翻出来的那块土看了很久，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肩膀一上一下的。过了几息他站起来，走到晏清蹲着的那条垄头上去领种子。晏清正给旁边一个人递锄头，看见陆护法过来了，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沈岁。沈岁点了下头，晏清没说话，从身边的布袋里舀了一小把种子出来，用一张麻纸包了递给陆护法。陆护法接过去的时候低了一下头，沈岁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
他领完种子走回来，蹲回刚才翻过的那段垄面边上，把麻纸包解开放在右脚旁边，然后把散开的种子拢了拢，免得让风吹跑了。他重新握起锄头开始翻第二锹。这一下比第一锹更深，锄刃切进土层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了沉，肩膀压下去，翻上来的土块比刚才宽出两指，断面更潮了，汽冒得也更明显。
陆护法翻了第三锹、第四锹。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的，锄刃切到底，手腕一翻把土块挑上来，敲散，铺平。他翻出来的那排浅垄整整齐齐的，土块碎得均匀，断面朝上的一面潮润润的泛着汽。翻了大约十来锹之后他停了一下，把锄头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捏了一块翻上来的土在指间碾。土块碎了，没散成粉，碎粒的边缘潮潮的，粘在他指腹上。他把碎土甩了甩，又拿起锄头继续翻。
高个子周远蹲在垄头那边看着，忽然喊了一声翻得不错。声音不大，但灰白地面上空旷，传得挺远。
陆护法没抬头，也没应声。他握着锄头继续往下翻，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逐渐有了节奏，一呼一吸都跟着锄头的起落走了。
矮个子陆沉先动了。他去工具堆那边挑了一把锄头，挑的时候把每把都拎起来掂了掂，最后选了一把柄稍短的，走回垄面上蹲在陆护法翻到的那段垄面左侧开始往外扩。周远慢了半拍，也去挑了一把，蹲在右侧。
三个人翻土的节奏慢慢凑到了一起。先是陆沉那边先落了一锄，接着周远这边落了一锄，然后陆护法中间落一锄，错开了一个节拍，但听着听着就咬合到了一块。锄头切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在拍打什么，一下接一下，在灰白地面上持续散开，跟左右两边其他垄上的锄声绞在一起。沈岁坐在垄尾听着，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线，被谁捏在手里一截一截地往外续，越续越长，也不知道要续到哪头才算完。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从斜照变成了直照，垄面上的潮气被晒得慢慢退了，新翻开的土表层变成了干爽的浅褐色。但土层深处还在往外渗水汽，太阳一晃，垄面上泛着一层润光，远看像抹了一层薄油。沈岁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日头太晃了，他看着那层润光，忽然觉得有点像早上起来嘴唇上涂了猪油还没擦干净的样子，亮晶晶的，但也没什么用。
怀里那三块铁牌贴着胸口放着，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热。不是日头晒过的余热，因为日头还没晒透衣裳，那温度更像是他自己的体温慢慢把那三块凉铁焐过来的，焐得慢，焐了这么半天也就温了一点点。沈岁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牌面比他刚揣进去的时候暖了些，但边角还是凉的，像冬天被窝里刚睡进去那会儿，脚底下总有一块暖不到的地方。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陆护法。那人翻了大半条垄了，额头上出了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也不擦，就由它滴进土里。他弯腰翻土的时候汗珠子砸在垄面上，一个小圆印，深褐色的，比周围的土颜色深一截，很快就渗进去看不见了。他身后的陆沉和周远翻得慢一些，但也在一点点往前挪。
沈岁蹲在垄尾看了很久，久到膝盖都有点发麻了。他换了个姿势，两条腿都伸直了坐在土上，屁股底下的土咯得慌，但他懒得再动。他忽然想，要是去年这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一天玄天宗的护法会蹲在他的地里翻土翻得满头汗，他肯定觉得那个人脑子有病。可这事儿就是发生了，发生得没什么预兆，就像路边石缝里突然长出一棵草来，谁也说不清那颗种子是从哪儿来的。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好像是让谁递一瓢水过去。沈岁没动，他看着陆护法翻完最后一段垄面，停下来撑着锄柄喘气。陆护法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大半条垄，日头照在两人中间，把地面晒得发白。
沈岁冲他点了下头。陆护法也点了下头，又把脸转回去，蹲下来用手把垄面上几块没敲碎的大土疙瘩捏散了。
沈岁把怀里的三块铁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牌面上沾了一点他胸口的体温，摸着不冰了，但也没有多热，温温吞吞的，像晾了半天的茶水。他把牌又揣回去，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响得他自己都听见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陆护法那边走过去，边走边想，午饭不知道吃啥，早上那锅粥要是晏清回去盖了盖子还能喝，要是没盖，那估计就剩一层干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