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现者手记
我在黑风寨废墟的佛堂地砖下,发现了一叠焦黄的纸卷。纸卷旁边还有一截细小的枯骨,骨很细,比人的手指还细,不知是什么年代的。
纸上的字很难看。不是不会写,是太用力。像刀子刻木头,每一笔都陷进纸里。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有些被火烧没了边缘。能辨认的不多。
字迹属于一个叫阿禾的人。
六部残稿里那些故事——锦衣行、净业寺、故墟、黄巢过境、肉身菩萨、极乐坞——都出自她的手。
她不是旁观者。她是亲历者,是受害者,也是最后的埋葬者。
我把这些纸卷收拢起来。字迹潦草,补了几处脱落的字,其余未动。
以下是她留下的全部。
二:阿禾的笔录
我出生在乾符元年的那场大雨里。
后来才知,我娘生我的时候,没有剪刀,也没有瓦片。她是用牙齿咬断我的脐带的。
那一口咬下去,不仅隔开了生与死,也咬断了她的最后一点“人”味。她嘴里全是血,却一滴也没喂给我。她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刚割下来的、不属于自己的肉。
我娘生下我后就把我遗弃了。送给了路过的流民——我的养母。
养母是个好人。可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后来,我跟着养母随流民潮往秦岭深处走。一路上,我见多了死人。
我见过官府把饥民的尸体垒成墙,说是“防疫”。
我见过为人母者为了换半袋米,把女儿推进官兵的帐篷。
我见过易子而食,吃完后两家人抱在一起哭,哭完第二天接着吃。
这世道,人命比狗屎还不值钱。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到了黑风寨,我听到了那个传说。
她们说山里有个“吃人野鬼”,以前是个官家小姐,长得极美,心却极狠。
每次听到这儿,我心里总会莫名地绞痛,像是有根针在扎。后来了空告诉我,那个野鬼,就是把我生在泥潭里的女人。
养母临死前将我托付给了黑风寨的“活菩萨”了空。
他管我叫“阿禾”,从此我有了名字。他认为从今往后我该管他叫“养父”。
我偏没叫,我装聋作哑十几年岂是白装的,更主要的是——他让我在寨子里做“洗净者”。每天蹲在阴沟边,刷洗那些剔下来的骨头。血水溅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
我洗得很干净。我要把那些骨头洗得发白,洗得连一丝人性的气味都不剩。
有一天,了空来了。
那天,他站在佛堂前,看着我刷骨头,突然说:“你娘阿蛮,当年也曾跪在佛前。她求我师傅带她走,说她不想再吃人了,她想让我师傅带她离开那座空寂的寨子。”
了空继续说:“她想找回当年遗弃的孩子,那个孩子右手有六指,而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手里的刷子停了。
“我师傅答应了。可那年净业寺遭了兵祸,师傅被砍了头。他没能来。阿蛮等不到人,后来就把自己吊死在了梁上。一年又一年。直到我来到黑风寨,才亲自将她解了下来。”
了空还在滔滔不绝,他认为我应该要感谢他。
我看着了空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又看了看我那只多出来的手指。我突然在想:“我能不能用这根手指将他戳死。”
他还在说,那个老和尚(了空的师傅)曾对了空说过一句话。他说:“那女鬼(阿蛮)心硬如铁,唯独提起孩子时,指尖会抖。那是她留给这世界唯一的软肉。”
原来,我才是那个软肉。
原来,我洗了这么多年的骨头,就是为了剔出这一把——能杀得了了空的骨头。
原来如此。
原来我娘不是天生的野鬼,她是被人骗成了鬼。
原来这世上最毒的不是刀,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给了你一口饭的承诺,转头就把你忘了。
直到有一天,黑风寨出了事。闯进来一名被贬御史“李摩斯”。他发现了这里的秘密后逃入后山。其间还捎上了我和一个粗汉。他以为我也是被抓来的。
了空号令全寨,倾巢而出。又将我们抓了回来。
无遮大会那天。了空来到李摩斯旁,把那把剔骨刀递给我,说:“杀了李摩斯。这黑风寨,以后就是你的。”
我接过刀。这刀真快,比牙齿快多了。
我想起我娘咬断脐带时的绝望,想起她等不到救赎时的悬梁。
她没有刀,所以她只能咬。
我有刀,所以我要杀。
五花大绑的李摩斯闭上了双眼。
我走向了空。
他以为我是去杀李摩斯,其实我是去杀那个失约佛。
刀尖刺进他肩膀的时候,他还在笑,像个被戳破的皮囊。
我看着他绝望,看着他倒下。
我很开心。这世上少了一个假菩萨,多了一堆真饿鬼。
李摩斯趁乱放了把火后就跑了。火光把李摩斯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跑得很快,像当年我娘扔下我时一样快。
黑风寨烧起来了。香积厨的腊肉味混着木头燃烧的焦臭,那是几百年来积攒的“粮食”在最后的哀嚎。难民们疯了,他们扑向了了空。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肉身菩萨,此刻不过是案板上最肥美的一块肉。
我没有动。我就站在那棵枯死的银杏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把剔骨刀。
了空临死前看着我,眼神很奇怪。那不是恨,是一种……如释重负。
火势越来越大,粮仓塌了。那些挂着的、腌着的、风干的人肉,全完了。
我看着那些被烧焦的腊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本来以为,这里的肉全是我的。
可现在我知道了,这里的肉,从来都不属于我。它们属于饥饿,属于乱世,属于那些被放鸽子的鬼魂。
我走进废墟。热浪烤得我脸疼,但我得进去。因为我知道,那里有我要的东西。
我在那堆烧得发黑的经卷灰烬里,扒拉了半天。
烫手。
终于,我摸到了。
那是一支没烧完的毛笔。笔杆是竹子做的,烧焦了,但笔头还在,只是硬得像石头。
我坐在一块残垣上,把刀插进土里,拿起那支笔。
四周很静,只有火苗舔舐木头的声音,还有远处难民啃食了空的咀嚼声。
这声音真好听。比诵经好听,比哭好听。
我看着这支笔,突然笑出了声。
我娘阿蛮,她当年从长安逃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牙。
而我,我有刀,现在,我还有笔。
我要写下来。
我要写我娘阿蛮怎么变成野鬼,写净业寺的粥有多腥,写周满仓一家不得善终,写了空怎么把自己塑造成“活菩萨”的。
我要把李摩斯那个伪君子怎么吓破胆的样子写下来。
我要把这一路看到的,听到的,吃掉的,恨透的一切,都写下来。
我要把你们——那些以后会读到这些字的人——也写进去。
我蘸了蘸墨。没有墨,只有灰。
但我还是写下了第一行字。
“乾符元年,我生在血里。我娘用牙豁开我的命。光启二年,我长在灰里。我用刀剔断了这该死的命。”
笔很硬,划破了纸,也划破了我的指尖。
血滴下来,渗进纸里,和灰烬混在一起。
这样也好,这故事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颜色。
我写,不是为了告诉你们这里有多惨。
我写,是因为这里烧干净了。
这里的肉全是我的,但现在,连灰也都是我的了。
我蘸着灰烬写字。
这字不好看,但很疼。
疼就对了。
这世道,本来就是疼的。
我写下这些,也并非为了警世。
这世道,警世没用。
官兵来了,吃人;黄巢来了,吃人;和尚来了,还是吃人。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我曾存在,我曾吃人,我即是极乐坞。
我娘用牙豁开了我的生路,老和尚用谎言勒死了我娘的命。我用刀,断了这该死的轮回。
我写完了六卷。我把这些纸卷藏进了佛堂那块松动的地砖里。
这样,几百年后,当又有倒霉蛋误入这里,他会读到我的故事。
他会以为他在审判我们,其实他正在吞咽我们。
我用刀剔干净了母亲的肉,用笔剔干净了母亲的罪。
现在,轮到你们来读,轮到你们消化了。
别怪我写得狠。
大伙儿都活得不容易,谁也别装什么清高。
这世道是块炖不烂的硬骨,我们都在用力啃,崩了牙也得咽。
你们读到这里,也许会恶心,也许会骂我是个疯子。
没关系。
你们坐在亮堂堂的屋子里,吃着白花花的米饭,读着我们的苦难。
这本身就是一种进食。
别装了。
你们也是食客。
你们翻动纸页的声音,像极了当年咀嚼骨头的声响。
这字里行间的血与墨,终将被你们的目光舔舐干净。
不必辩解,也不必作呕。
这残卷既是我的坟,也是你们的席。
乾符元年,我生于血;光启二年,我归于灰。
而这之间漫长的咀嚼,如今,轮到你们来完成了。
——阿禾、绝笔
三:发现者后记
本书内容整理自黑风寨废墟中发现的残卷,笔者仅做校雠,未改一字。
读罢,不寒而栗。
阿禾的“你们也是食客”指向的是所有阅读苦难故事的人,包括我自己。它不审判任何人,只是提醒:我们与故事里的人,远比我们以为的更近。
若感不适,纯属正常。因为我自发现那一刻起,也顿感不适。
——无常岭守望者、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