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2章 金丹的膝盖
天还没亮透。垄头那边有动静。
沈岁睁开眼坐起来。灰蒙蒙的晨光里,陆护法和那俩金丹供奉还蹲在昨晚那条界线前面。蹲的姿势跟昨天最后一次看到时差不多:陆护法在正中间,两个分两侧,膝盖弯着,靴底贴地。但他们整个人矮了一截。脚边那圈浅褐色的地面比昨晚大了好几圈,从他们脚底下往外铺了大概两三步远。土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潮气,像刚下过毛毛雨。
沈岁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陆护法抬头。眼睛周围一圈细血丝,像一整夜没合眼。脸上轮廓还是紧的,跟昨天一样。
"我在这儿蹲了一整夜。"他说,嗓子有点哑,"天没亮之前,脚底下那圈浅褐色开始往外渗水汽,水汽沿着我鞋面走了半圈,又让地吸回去了。"
"地知道你蹲在那儿。"
"知道我在蹲着,然后呢?"
"然后它不会赶你走。"沈岁说,"它会慢慢把你蹲过的地方养成能长东西的土。"
陆护法低头看脚边。浅褐色正在往深褐色转,潮气比天亮前厚了一线,像一层薄水膜贴在土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说我利息还在走。"
"嗯。"
"我蹲了一夜,利息也还在走。"
"走了。"
"那我蹲了一夜,又涨了。"
"你蹲了一夜,"沈岁说,"地把你蹲过的那片润透了。你走了以后那块地会先长草。"
陆护法没站起来。手垂在膝盖上,手指摊开,指缝里夹着几粒灰白色的石粉,大概是蹲着的时候从地上捏起来的。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说,"绿还在长吗?"
"在长。"沈岁说,"夜里潮气足。根会趁黑伸一段。"
"那我蹲着的时候,它在我脚底下也长?"
"也在长。"
陆护法低下头。他蹲的位置旁边,那道界线已经快看不清了。浅褐色均匀地往周围铺,盖了他身后好几步远。他周围的地面正在变,从灰白到浅褐到深褐,像一块湿透的布正在慢慢干,从边往中间收。
他伸手碰了一下脚边的土面。手指沾了潮气。湿的。
然后他跪了下去。
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先着地,两只手从膝盖上移开撑在地上。他跪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那层浅褐色正在越过他的膝盖,贴着他的轮廓往外铺。两个供奉在他跪下去的同一瞬间也跪了。三个人并排跪着,浅褐色从他们膝下沿着地面扩展,像一层薄布正在被慢慢铺开。
陆护法没站起来。跪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
"你那个利息的账本,我昨晚翻到末页了。"他说,"我蹲在这道线前面翻了一整夜。"
沈岁没接话。
"翻完以后发现你念的那些数字跟末页写的一模一样。一个没多,一个没少。"陆护法把撑着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掌贴过的地方,土面颜色比旁边深了一截。"我跪在这儿,跟怕不怕没关系。你把我心里那本账念了一遍,我就不用再自己揣着了。"
沈岁蹲在垄头看着他跪的位置。浅褐色铺到了他膝盖那个圈的边缘,正沿着轮廓慢慢往外拱。旁边那两个供奉还跪着,其中一个低头盯着自己面前正在变色的地。
沈岁站起来。"跪完了想站着也行,"他说,"你跪过的地方过几天会比别处先绿。"
他转身往垄尾走。日光从东边升上来,把垄面上那层绿色轮廓照得清晰。绿比昨晚又往外扩了一大截,差不多是昨晚的两倍面积。他蹲在自己翻到一半的土前面继续翻,锄头切进深褐色土面的时候声音变了,从脆的变成闷的,像翻湿土。
翻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垄头传来脚步声。陆护法和那两个供奉站起来了。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垄面照亮。陆护法低头看脚边,那片地已经全变成深褐色。他走到沈岁旁边蹲下。
"那三个人走远了。"他说。
沈岁没抬头。"让他们回去了?"
"话带到了就行。"
陆护法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来路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每一步踩在灰白地面上都多停了一瞬,像在品脚底那点触感。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地会跟着我的脚印走吗?"
"你踩过的地方,"沈岁说,"过几天会比别处先绿。"
陆护法转回头继续走。走远了以后,灰白地面上留了一串脚印,脚印底部的颜色正在变深,从灰白往浅褐过渡。他跪过的那片地面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绿点,刚出土的芽尖带着一层细绒毛,像刚从种皮里顶出来,边缘正慢慢展开。
沈岁蹲在垄尾翻他面前的土。日光晒下来,垄面晒出一层干爽的浅褐。翻完两锹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侧头往陆护法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脚印已经伸到视线尽头了,正慢慢变淡。
高个子从垄头走到他旁边蹲下。
"他们走了以后,"高个子说,"跪过那块地开始泛绿了。几棵小芽往外冒,矮矮的,跟别处的差不多高,但比别处的粗一圈。"他朝陆护法跪过的位置努努嘴,"掌印里也长出芽来了。他撑地的时候手指缝碰过的地方,土比旁边黑一截,芽也粗一截,像那粒种是他骨头缝里漏出来的。"
沈岁没说话。日光晒在后脖颈上,有一点点烫。他把锄头搁在膝盖上歇着。垄面上那层绿还在往远处铺,跟一块薄毯子被风慢慢吹开似的。高个子也蹲着,没走,就蹲在旁边看那片绿往远处拱。刚冒出来的新叶边带着潮气,从湿润的土层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让日光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