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0章 旧敌
沈岁蹲在垄尾翻土,锄头刚切下去,他脚底下的震动就变了。那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南边传来的动静不对,太稳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锤子夯地面,不是正常人走路该有的那种乱糟糟的节奏。他停下手里的活往南看,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冒出三个人影,穿玄色短褂,走路的样子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每一步迈出去都差不多宽,脚跟先着地,带出那种沉闷的咚、咚、咚。
高个子在垄头那头也看见了,他站起来眯着眼瞧了一会儿,转头跟沈岁说,那三个人穿的是铁底鞋,不是下地的打扮。
沈岁说,来对账的,你们别停,继续干活。
他蹲回去继续翻土,锄刃切进干裂的硬壳里,发出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心里其实有点烦,好不容易把这几十步的地养出了潮气,嫩苗刚冒头,这些人就踩着点来了。来的还真是时候。
那三个人越走越近,日头底下能看清他们腰间挂着的铁牌子了,牌面磨得发暗,不像新打的。走到垄头前十步左右,领头那个方脸中年人站住了,后面两个年轻的分列两侧。方脸喊了一声,你是沈岁?声音不大但传得远,像是练过的。
沈岁蹲着没站起来,说我是。
方脸自我介绍,玄天宗内务长老方执事,后面两个是宗门供奉。他说你几个月前在青崖观念了我们宗门一个执事的账本,让他叛出宗门,害我们丢了脸面。
沈岁抬头看他,你来了是想找补回来?
方执事说找补脸面是一回事,主要是想看看你到底在这边干什么。镇上人说你把一片干了几十年的地种绿了,我本来不信,走了二十多里路过来看。
沈岁说你看到了,信了吗。
方执事没接这话,他盯着垄面上那一层绿苗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苗密密麻麻从灰白色的硬壳底下钻出来,从垄头一直铺到裂缝边沿,嫩的能掐出水。他看完才把目光挪回沈岁脸上,说你翻地能翻出这种草来,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沈岁说翻开了硬壳,引了底下的潮气上来,种子自己就发芽了。
方执事问不用灵气?
沈岁说用了一点,但主要是土和水。
这话说完两个人之间静了一会儿,垄面上只有高个子翻土的沙沙声。方执事身后那个矮个供奉蹲下来了,伸手碰了一下垄边湿润的土层,指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潮气,他盯着那层潮气看了好几秒,没有擦掉。
方执事说,你跟我们回去一趟,把青崖观念的事交代清楚,宗门不追究你私垦荒地的事。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动了一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下,那个姿势沈岁认得,是要拿人的起手。
沈岁蹲在垄面上没动,他说你来了就先看完账再说吧。
他从丹田里把那层本源推出来,暗青色的光从垄头升起来,在半空中铺开成一面薄幕。比之前在青崖观那次厚了一点,边缘泛着一层很浅的暖意。账页展开,第一行字清清楚楚:玄天宗内务长老方尽,修行百二十年,欠债总额,二百一十万。
方执事那只抬了一半的手就悬在那儿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数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冷硬到发僵,最后变成一种他大概不太想让身后两个供奉看见的神色,怎么说呢,就像一扇关了好多年的窗,有人从外面拿石头砸了一下,玻璃裂了,光透进来了,但屋里的人还没想好要不要把窗打开。
他身后两个供奉也看见了。矮个的凑近了看那些数字,脸都快贴到光幕上了。年轻的那个蹲在原地没动,但他腿弯下去的时候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是膝盖突然发软。
沈岁开始念,方执事百二十年间从宗门经手的灵材调拨截留了三成,最大一笔是四十七年前的玄铁灵木,单笔折算欠债十七万。他说你还清那十七万之前,每用一棵那批灵木上长出来的东西,利息都跟着滚,现在你已经多滚了几十万的利息了。你站在这里每多停一息,那笔利息就多涨一小截。
方执事的手放下来了,啪嗒一声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灰白色的地面,那片地面正在变颜色,沈岁说话的时候,丹田外壁那层本源顺着垄面的湿润层正往他脚边渗,灰白色的石粉面正在变成浅褐色,像一块干透了的旧布被人泼了水,慢慢透出湿痕来。方执事往后退了一步,那只脚抬起来的时候带了点犹豫,落地的时候又重了,他脚边那块变色的地面没有跟着他退,就留在原处,跟一道画在地上的线似的。
他身后两个供奉也低头看自己脚边,地面也在变色。年轻的那个退得快,像是被烫了一下。矮个的没退,他蹲在原地又多看了几息光幕上的数字,看着看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岁没听清,大概是自己骂自己。
矮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他说你账本上写的那些数,是我的?
沈岁说都是你的。
矮个蹲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他先看总欠额,又顺着名字底下的明细一行一行看,看到某一笔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日头太晃眼了。过了好几息他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垄面上,那袋子旧得边角都磨圆了,系口的绳子换了三四种颜色,一看就是跟了他好多年的东西。他说这是我攒了十几年的灵石,本来打算买丹药的,你先拿着,能抵多少抵多少。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了,往南边,他来时的方向。
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但肩膀塌着,像肩膀上头原来扛着什么东西,刚才放下来了。
方执事和那个年轻供奉还站在原地,方执事没有去追矮个,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片持续变深的地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沈岁,你说我多停一息就多涨一小截利息,那我现在回去,利息停不停?
沈岁说,你回去翻开账本末页,上面写着你每天该还的数额,每天还够那个数,利息就不会继续滚了。
方执事又站了一会儿。他站着的这段时间里,他脚边那片浅褐色的土面上顶出了几个极细的小芽头,嫩绿色的,跟垄面上那些苗一样。他低头看见了那些芽,嘴角动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的方向是北边官道,步子不快不慢,不像来的时候那么齐整了,有点散,像一个人想明白了要去干什么之后迈开腿往前走的步子。年轻供奉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截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岁一眼,那一眼看得很认真,像学徒在记一个复杂的方子,要把这个人的长相、蹲着的姿势、手里那把锄头的样子全都记住似的。他看了两息,才转回去,小跑着追上方执事。
两个人走远了之后,垄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潮迹,贴着方执事刚才站过的地方往外渗,越渗越深,像一张纸被水洇了之后慢慢透出来的印子。
高个子从垄头那头走过来蹲到沈岁旁边,他说那两个人还会回来吗?
沈岁说看他们翻没翻末页。
翻了末页呢?
翻了末页的人不会再带人来。他知道了自己欠了多少之后,做事的力气会拿来还债,不会拿来找人麻烦。沈岁说着蹲回垄面上继续翻土,锄刃切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哎,你说那个矮个供奉攒了十几年的灵石,他本来打算买什么丹药来着?
高个子说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那袋灵石在你垄面上躺着呢。
沈岁嗯了一声,把那袋灵石捡起来掂了掂,挺沉的,又放回原处。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的时候,灰白色的地面上又铺开了一层新绿,那片绿正沿着垄面向南延伸,像有人拿了一把绿颜料往地面上泼,泼出去之后还在慢慢淌。方执事站过的那块浅褐色地面上,那几株细小的芽头已经顶出了土面,嫩生生的,迎着西斜的日头,叶尖上挂着一点潮气,像刚从干透的壳底下涌出来的新活气。
沈岁看了那几株芽一眼,心想,地欠了水,人欠了债,翻开了看见了,就该知道怎么还了。人和地,说到底是一个道理。他把锄头搁在垄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里嘎巴响了两声,蹲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