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9章 声名
那片绿是第三天被路过的商队看见的。
沈岁蹲在垄尾翻最后一段土，铁锹切进土里带出一股湿气，他正弯腰把那块翻起来的土块拍碎，垄头那边就传来了说话声。声音陌生。他直起腰望过去，垄头停着两匹矮骡子，骡子背上驮着布口袋，压得脊背都塌下去一块。骡子后面站了三个人，牵骡的中年穿件灰褐短褂，袖子挽到肘上，露出来的小臂晒得发黑。另外两个年轻些，蹲在垄头边沿看苗，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没应，光顾着伸手去碰垄面上那些刚冒头的绿尖儿。陈六蹲在他们旁边，正用手比划着垄面的走势，嘴里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头一回跟外人说这事儿的紧张劲儿，手势比平时快了不少。
沈岁走过去的时候牵骡人先看见了他，朝他点了下头，说：“我们是走南边官道贩货的。前天路过这边没看见路，今天换了一条道，远远看见这边颜色不对劲就过来看了一眼。”
其实这话说得挺客气，但沈岁听出来他真正想问的是另外的事。他也没绕弯子：“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绿。”牵骡人蹲下来，手掌贴着垄边的土面停了大概有七八息，才接着说，“这地方我去年也走过。去年这一片全是白的，像盐碱地，踩上去嘎吱响。今年从这道裂缝往那边铺了一层绿。”他抬手指了一下，“有人住过来了？”陈六侧头看了一眼沈岁，然后转回去，嗓子紧了一下才开口：“是我们种的。”
牵骡人没接话，蹲在垄边又看了好一会儿，地面上的水汽正慢腾腾往上浮，贴着他手掌的那块土颜色在变深。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是走货的，见过不少地方。以前也看过干旱的地方补水之后长出草来，但长不成这样。你们这垄面上的草，长得太快了。它长得跟别处不同。”
沈岁也站了起来，顺手把铁锹插在土里立着，锹把上还沾着湿泥：“我们走了四十多天，差不多吧，具体我也没数。”
“四十多天长出这种规模的草，已经比别处快了。”
“是快。因为潮气一直没断过。”沈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平时不太这么说，像在替自己解释什么似的。他闭了嘴。
牵骡人没再问。他转身走到骡子旁边，解了一头骡子背上的麻绳，从布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搁在垄头边沿的石板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面皮发黄，边角有点碎了，看样子是路上自己烙的。他把布包搁好，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重新系好布袋口，牵着骡子往南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镇上有人说起过你们。以后需要干粮了，可以到镇上来买。”
沈岁蹲在垄头看那人和骡子沿着灰白色的地面走远，矮骡子走路的姿势不怎么好看，两条后腿往外撇着，像懒得使劲。那道背影拐过一道矮坡就不见了，日光直挺挺从头顶砸下来，把他面前那包干饼晒出一层暖白的光，面皮上细小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从怀里掏出那截碎木片搁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碎木片还是凉的，但他能觉出来贴着掌心那一面正在慢慢变热，像个懒东西被焐醒了。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揣着这块破木片。可能是当初凿开地面那天随手捡的，后来就揣习惯了。有好几回掏东西摸到它都愣了一下，心想这什么玩意儿，想起来之后又塞回去。这习惯改不掉，就跟有人出门非得揣块石头一样，说不上用处，就是揣着踏实。
第四天又有人来了。一个背药篓的老头蹲在裂缝边缘，正用手摸那段湿润层的深度，指头插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泥是深褐色的，他搁在鼻尖底下闻了闻，表情有变化但没说什么。摸完了站起来走到沈岁面前：“我叫老陈，镇上采药的。前天路过的人说这边冒出草了，我来看一眼。”他蹲在垄头边沿，翻开一棵刚长出来的苗的叶子，看了叶背又看了叶根，“这种草我以前在南边的山坳里见过，是深根草。别看地上才冒了这么点，地下的根已经抓着潮气在往下扎了，能扎到一丈以下，把底下的潮气带上地面来。你这片地如果全是这种草，再过半年就能长矮灌木。当然，我说的是如果，也不一定。”
沈岁矮下身蹲在老陈对面，隔着那道翻上来的湿土跟他平齐了视线：“你采药多少年了？”
老陈想了想：“四十多年。你这问法跟我师父当年问的差不多。”他把苗叶放回去，顺手把翻开的土按平了，“这片荒漠以前是能种东西的，我小时候还见过地里有麦茬子，后来水断了，地表就散了。现在水在往这边来，你们把上面的壳凿开之后，底下那层潮气自己上来了。”
“水会自己找路。只要路通了它就会继续往外渗，直到地面恢复原状。”老陈说完这话，大概自己也觉得说得太正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反正我是这么觉着的，信不信由你。”
他站起来拍手上的土，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背起药篓往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以后你们种出来的草根枯了之后会变成土，土越积越厚。这片荒漠如果都变成土，整条官道两边都能绿回来。”说完也没等沈岁应声就走了，步子挺急的，像突然想起来还有什么事没干。
沈岁蹲在垄头看他走远，日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新翻的垄面泛一层浅褐色的光泽，垄面上那些苗正朝着日光的方向微微弯着，看着有点歪，但歪得有道理。
到了第五天，来了五个人。
他们是结伴来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他走到垄头就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棵苗的茎秆，收回手，又碰了第二棵，比了比长度，像在干一件特别正经的事。
“我们是南边镇上的，前几天有人从这路过说这边长了草，叫我们来看看。”高个子蹲在垄头，手搁在膝盖上，“你们这还收人吗？”
沈岁蹲在他对面，看了一眼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收。”
“有什么规矩？”
“不杀生，不采掘，不逐利。”这话沈岁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愣，像背的。但他确实想不出来别的说法。
高个子蹲在垄头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身后那四个人一眼。那四个人也蹲在垄边，一个在数垄面上的苗，嘴里小声念着数，另一个在看湿润层渗出来的水汽，一个用手捏了一下垄边的土搁手指间搓，还有一个蹲在垄尾，正在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短锄。沈岁顺着他们看过去，那四把锄头柄上都包着旧布，布已经磨出了毛边，锄刃磨得很薄，边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磨痕——是常年下过地的手才会磨出来的印子，装是装不出来的。
“我们五个都干过农活。”高个子转回头，“以前地干了之后就没干了。现在你这里地是湿的，我们想干。”
沈岁站起来数了数他们带的工具。五个人一共带了四把锄头、一把短镐、两个布袋和几截麻绳，都是旧的，但刃口磨过，柄扎紧了。“你们从哪来的？”他问。
高个子说：“北边镇上的。我们听老陈说了之后决定过来看看。到了之后发现这边的草长得比老陈说的快。走了一路过来，沿着裂缝方向走过来的。”
沈岁没马上接话。他蹲回垄头，从脚边抽了一根新削的木棍插进湿润层边缘，把那道正在往外渗的潮气沿着垄面边缘又引了一小段。“你们从那边开始翻。先把灰白色的硬壳层凿开，凿到露出深褐色的湿润层为止。”
五个人没多话，蹲到那道新线前面开始翻。锄头切进石粉层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持续传开，不密也不疏，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呼吸。高个子蹲在最前面，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声音脆，翻上来的石粉在他脚边堆成一道浅垄。他翻完一段之后停下来，蹲在垄头看自己翻过的那片地面。石粉层底下开始往外渗潮气了，断面上浮出一层水汽，比他想得还快，大概也就喘个七八口气的工夫。他蹲在那儿看了几息，然后低头继续翻下一段。
垄头边沿那包干饼已经被取走了，石板空出来一块。有人在石板上新搁了一叠干粮，用细麻线扎着口，绳头收了个工整的结扣，打得挺认真，针脚仔细得不像干粗活的人干的。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潮气掠过垄面。灰白色的地表、新翻开的深褐色断面、正朝日光斜着弯过去的绿苗，全被那层浮起来的白色汽雾洇湿了轮廓。高个子把锄头立在土里，看着那片雾，没说话。
沈岁蹲在垄尾，把那截碎木片又掏出来搁手心里翻了翻，翻完塞回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到中天了，今天比昨天热一点。垄头那边锄头落地的声音还在响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听久了像什么人在远处敲东西，又像什么也没敲。
